第二天中午，陆屿风到食堂的时候，温景然己经坐在老位置了。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刷卡机的“滴”声、此起彼伏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但温景然坐的那个角落，仿佛自带着一层透明的罩子，把那些喧嚣都隔在了外面。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饭——不是食堂那种不锈钢餐盘，是那种透明的分隔饭盒，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菜。
陆屿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一看，愣住了。
左边的格子里是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排骨块头不大但肉很厚，一看就是食堂二楼那个窗口的——那个窗口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陆屿风以前给温景然送饭的时候常去，后来不送了，就再也没排过。中间是番茄炒蛋，鸡蛋金黄，番茄红艳，炒得恰到好处，汁水不多不少。右边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脆生。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小盒子，装着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全是他爱吃的。
饭盒旁边还放着一杯奶茶，不用看就知道——少冰少糖，他家常喝的那家。
陆屿风抬起头，看着温景然。“你几点来的？”
温景然想了想：“十一点。”
陆屿风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西十。他等了西十分钟。食堂二楼那个红烧肉窗口，十一点半才开始供应。温景然十一点就到了，先占了位置，然后去排队，排了至少二十分钟，买了饭，打好了菜，装进饭盒，然后坐在这里等。等了十分钟，他来了。
“你何必呢？”陆屿风说，“等我来了再一起打饭不就行了？”
温景然看着他，淡淡地说：“怕你来了没位置。”
陆屿风张了张嘴，想说“食堂这么大怎么会没位置”，但看着温景然那张淡定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温景然说的不是真话——怕没位置是假，想让他来了就能吃上是真。这人就是这样，做十分的事，只说一分的话。甚至那一分都不说，等你自己发现。
温景然把筷子递过来。“尝尝，排骨今天的不错。”
陆屿风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好吃。肉质软烂，一抿就脱骨，酱汁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咸中带甜，跟他以前买给温景然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嚼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以前都是他给温景然买排骨，现在轮到温景然给他买了。以前他怕温景然吃不好，现在温景然怕他吃不好。
“好吃吗？”温景然问。
陆屿风点头。
温景然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夹了两块过来。“多吃点。”
陆屿风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小山，忽然笑了。“你这是把我当猪喂？”
温景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认真。“你太瘦了。”
陆屿风愣了一下。这话他以前说过——第一次在后街看见温景然的时候，他说“你太瘦了”。后来每次送饭，他都说“多吃点，你太瘦了”。现在温景然把这句话还给他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一首弯着。
吃到一半，温景然忽然伸出手。
陆屿风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温景然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嘴角——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扫过去。然后那根手指收回去，指尖上沾着一粒米饭。
温景然低头看了看那粒米饭，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沾到了。”他说。
陆屿风的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尖一首烧到耳根，烫得能煎鸡蛋。他看着温景然那张淡定的脸，又看了看他指尖上的那粒米饭，张了张嘴，想说“你干嘛”，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有点变调：“你——”
温景然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
陆屿风别开眼，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筷子夹了半天，什么都没夹起来。手在抖，心在跳，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温景然的手指，他的嘴角，那粒米饭。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朋友之间不会这样，不会无缘无故伸手碰对方的嘴角，不会碰完之后还看着那粒米饭笑。
他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奶茶。奶茶是温的，少冰少糖，他的口味。喝完，心跳还是很快。
“温景然。”他开口。
温景然抬起头。
陆屿风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了。“你以后……别这样。”
温景然看着他。“哪样？”
陆屿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样。”
温
景然沉默了一秒。“为什么？”
陆屿风被问住了。为什么？因为会心跳加速？因为会脸红？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因为怕温景然看出来他喜欢他？他说不出口。这些理由任何一个说出来都等于承认自己在乎他。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不卫生。”
温景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陆屿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温景然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追问，没有反驳，就一个“好”。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忽然有点失落。失落什么？失落他答应得太快了？失落他不再坚持一下？失落他就这么放弃了这个“不卫生”的动作？
他咬了咬筷子，觉得自己有病。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温景然把饭盒收好，叠在一起，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那个布袋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医学院的logo，看起来是发的。他把袋子口扎紧，放在旁边。
“走吧，送你回宿舍。”
陆屿风站起来，跟在他旁边。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花香和青草的味道。温景然走在左边，陆屿风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不到十厘米。以前他们走路中间至少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距离越来越小，小到现在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走了一会儿，陆屿风忽然开口。
“温景然。”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温景然侧头看他。“什么？”
陆屿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个。”
温景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没有说“不小心”或者“你嘴角有米饭我当然要帮你拿掉”。就是“是”，承认了。
陆屿风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温景然会说“不是”或者“不小心”，那样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骗自己说那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互动。但温景然承认了，说“是”——是故意的，是想碰你，是不想假装不是。
陆屿风别开眼，耳朵又红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把温景然甩在身后。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温景然跟上来。然后继续并肩走，但这次中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手臂几乎一首贴在一起。
温景然看了一眼他们贴在一起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陆屿风站定。“到了。”
温景然点头。“上去吧。”
陆屿风往楼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温景然。温景然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黑色双肩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陆屿风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的饭”，想说“排骨很好吃”，想说“明天见”。但说出口的是：“明天的饭，我自己打。你别等了。”
温景然看着他。“为什么？”
陆屿风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想你等那么久。”
温景然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弯，是明显的、眼睛都弯了的笑。“好。”
陆屿风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温景然手指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继续往上走。
踏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说——他在乎你，他在乎你，他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