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风雪呼啸，丝毫没有半分停歇的兆头。
从第一片雪花落下算起，这场雪灾已经持续了整整八日。
京城内外，积雪逾四尺，房屋倒塌无数，冻死者不计其数。
城外几个县传来消息，说有些村子整个被大雪埋了，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到了这第八日，大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像是老天爷发了疯，越下越猛。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在天地间肆虐咆哮，仿佛要将这整座京城都生吞活剥了。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定远侯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明月静静地站在铜镜前。
今日，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道袍。
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半分违和，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出尘。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桌案上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符箓。
一百零八张高阶符箓，每一张都倾注了她的法力。
为了画这些符，她几乎透支了这具身体刚刚修炼出来的全部底蕴。
“小姐……”
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红绡端着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披风走了过来，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外头风雪太大了，您……您一定要去吗？”
红绡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披风披在谢明月的肩上，仔细地系好带子。
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外面那毁天灭地的风雪。
谢明月转过身，看着红绡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酸。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红绡的手背，柔声道：“傻丫头，哭什么？我又不是去送死。”
嘴上这么说，可谢明月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趟摘星楼之行，无异于上阵杀敌，而且她面对的敌人，是那虚无缥缈却又高高在上的天道。
她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可事情因她而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满城百姓在风雪中冻死饿死。
既然老天爷不讲道理，非要降下天罚，那她谢明月就偏要逆了这天！
“红绡，把门打开吧。”
谢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最后一丝软弱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红绡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房门。
就在谢明月准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处的云姒突然动了。
这个白日里从未在人前路面的千年女鬼，此刻却默默地走上前。
“主子，若真有万一，属下拼了这千年的修为，也要护您周全。”
云姒的声音依旧充满魅惑，但谢明月却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谢明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一百零八张符箓稳稳地收入怀中，然后迎着门外呼啸的风雪，一步踏了出去。
风雪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袍，吹得她衣袂翻飞。
谢明月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座在大雪中若隐若现的摘星楼，眼神坚定无比。
……
摘星楼。
这座矗立在皇宫西北角的通天高阁，是历代帝王祭天祈福的圣地，飞檐斗拱，直插云霄，平日里铁锁紧扣，除了帝王本人，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可今日，摘星楼下的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旁，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朝服，冻得直跺脚。
而在他们身后，是无数冒着风雪赶来的京城百姓。
这些人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衣，拖家带口，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在摘星楼正下方的观星台上，宣和帝的御座已经设好。
四周用厚实的帷帐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可那股子透骨的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宣和帝端坐在龙椅上，表面上看着镇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煎熬。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起了谢明月种种不可思议的本事，想起她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从容。
可这一次不一样啊！
这是逆天改命，是与天道争锋。
万一……万一她失败了呢？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宣和帝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却又忍不住去想。
“陛下，时辰快到了。”
一旁的福全低声提醒，声音里也带着几分颤抖。
宣和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朕知道。”
“福全。”
“老奴在。”
“你说，明月她能成吗？”
福全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陛下，常安郡主从未让您失望过。”
宣和帝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大雪夹杂着冻雨，打在所有人的脸上，刺骨生疼。
广场上，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摘星楼。
有人眼底盛满期盼，把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都押在这一场法事上。
有官员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就等着看谢明月当众出丑。
李学士嘴角藏着不屑的冷笑。
他不信谢明月能成功，此时他出现在这里，等着看她败在天威之下，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却是在心底默默祷告。
若老天开眼，一定要让常安郡主成功！
秦长霄一身利落玄色劲装，站在百官队列的最前方。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他一瞬不瞬盯着摘星楼，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全是压不住的紧张和担忧。
他已经替她扫清了城内一堆嚼舌根的小人，可面对上天之威，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陪着她。
另一边，周监正忙得满头是雪，带着司天监一众官吏，来回奔走，将香炉、法剑、符纸、各类法器，一样一样小心翼翼送上摘星楼顶。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常安郡主来了！”
一声呼喊炸开，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过去。
漫天飞雪之中，谢明月一身青色道袍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