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嫩宁凌空悬浮,脚下没有云雾依托。
不需要任何修士解说,在场每一个人都认出了这意味着什么。
“御空飞行……是练气修士!”
仰望此景,刚从朱慈烜威压下缓过气的潼川、嘉定修士,心直往下沉。
反观被朱慈烜逼得走投无路的千余修士,疯魔似的大笑,高喊“报应”,喊得声嘶力竭。
朱嫩宁扫了一眼这帮功臣,没有阻止。
“骏王朱慈炤,还不率领潼川修士,跪拜臣服。”
朱慈炤咬牙,怒火几乎烧穿瞳仁。
尤世威、傅山等潼川将领虽神色惶惶,却无人表态。
直到吴三桂跪地。
他不再紧盯杨嗣昌,干脆利落地收刀垂颅:
“末将吴三桂,拜见仙朝储君。愿储君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嗣昌脸色阴晴难定,既不躬身,也不挺直脊背。
总之,吴三桂一跪,依附他的数十名修士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联名推举朱嫩宁的官修与散修齐刷刷跪倒。
“储君千岁”的呼声此起彼伏。
俯瞰酆都,朱嫩宁并未笑。
金色光瀑倾泻而下,照亮她光秃的头皮上纵横交错的血痂,与那双幽深得近乎不见底的眼睛。方才被朱慈烜踩在手底、被何仙姑一把一把扯断头发的绝望,仍残留在四肢百骸。
她以为自己真的完了。
偏偏,就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午前还置身事外的官修们,居然争先恐后地为她署名,捞她出泥潭。这绝非巧合。
而是父皇在注视她,天道在眷顾她。
时间虽短,经历否极泰来的起落,朱嫩宁心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完全变化。
若是从前,她踏入练气境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把何仙姑碎尸万段,再把朱慈烜也好朱慈炯也罢挫骨扬灰。
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不留。
现在,她不急于动手。
她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
破茧成蝶,成就练气,凌驾于蝼蚁之上,还有什么可急的呢?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伤害过她的人,自会在恐惧中煎熬。
“骏王。”
“跪下。”
风焰窜高,朱慈炤宁可死,也不会向朱嫩宁屈服
“骏王不会跪,因为你根本不是储君!”
沈云英迈出人群:
“非但不是储君,也未真正晋升,充其量是半步练气!”
“半步练气?”
人群立刻响起压抑的骚动,只因此境界名并不陌生。
九年前,周延儒看似晋升,事后才知他只是灵力总量和道行到了门槛,没能孕育出练气独有的灵识。往后几年里,“半步练气”便成了嘲讽周延儒的暗语,私下提起都要掩嘴笑。
如今,沈云英把这个词扣给了朱嫩宁。
将信将疑间,李定国紧跟着开口:
“沈夫人说得不错!公主自称储君,怎没看见国运与香火之气显化?”
经他提醒,众人四处张望。
抛开少数修士能见的阴气漩涡不谈,除了头顶旌表、属于婚典布置的微弱彩光,没有其他天地异象的痕迹。
朱嫩宁神色微微沉敛。
沈云英猜对了。
她确实没有真正练气。
缘由无他:
原本打磨完备的道心,因郑成功与沈云英携手走进集体婚典,生出了裂痕。
她临时更改求道之路,转依父女之情,但道心裂痕仍旧存在。
像瓷器上的发丝纹,一旦叩击,便会显现。
她必须做点什么,弥补道心。
否则,难以诞生灵识。
朱嫩宁心转念头,右手轻轻一旋。
千根密布荆棘的藤条凭空出现,扑向法像底座后方,准备遁逃的何仙姑。
棘穿皮肉,何仙姑被藤条拖拽凌空吊起。
恰好方才她吊朱嫩宁的位置。
不同的是,朱嫩宁被吊时灰败绝望,何仙姑却忍痛大笑:
“哈哈哈哈一一杀了我啊朱嫩宁!”
“跪魔祖可以,在你面前,我死也不求饶唔”
朱嫩宁指尖轻挥,何仙姑嘴唇舌头齐根削去,只留下一个往外渗血的黑洞。
吕洞宾远远望见,便要上前。
可朱慈炯还昏迷着。
吕洞宾看了眼徒弟,迈出的半步艰难退回。
朱嫩宁缓缓降下,衣角拂过满地碎石,落在朱慈炤、郑成功与沈云英身前。
她每走一步,潼川与嘉定修士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滚!”
朱慈炤双臂一横,把郑成功和沈云英护在背后。
“朱嫩宁。你想杀他们,先踏过我的尸体!”
朱慈炤说错了。
至少在此刻,朱嫩宁没有动手的欲望。
只因裂痕的名字并非仇恨,是“爱而不得”。
杀死郑成功和沈云英,弥补不了道心。
朱嫩宁平静道:
“我只是想谈谈。”
朱慈炤怒极反笑:
“你又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朱嫩宁懒得争辩,双掌轻合。
一前一后两块厚重木板,如竖立的棺材般轰然合拢,表面显化灵光,将朱慈炤封在其中。
缝隙间,橘金风焰透出,板面连连震颤,始终没有碎裂。
朱嫩宁随手一挥。
木棺腾空飞向高,落在昏迷的朱慈娘身旁。
随即,她转头望向吕洞宾。
“差点忘了,还有个麻烦。”
她刚擡手,郑成功与沈云英便双双拦在吕洞宾身前。
“你想谈什么?”郑成功盯着她的眼睛。
朱嫩宁缓缓收手:
“我只想弄清楚,同地大婚,是谁的主意?”
郑成功眉头皱起:
“重要吗?”
“至关重要。”
朱微宁认真道:
“若是是沈云英的主意,或许你本心并不情愿,只是配合行事。如果是你的主意一”
“说实话,我难以相信……阿森会使这般诛心手段,摧毁一个爱慕他的女子。”
郑成功不知该怎么回答。
沈云英并不让他为难:
“是我提议。”
朱嫩宁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是你”
“不,你一无所知。”
沈云英面色一厉,纵使对方身居半步练气,亦毫无畏怯:
“初时,你寄托儿女情爱,系于阿森。所求不得,怨怼世间万物,只觉天下皆负于你。”
“其后舍弃情爱,转修无情,视贞洁为筹,男子皆为踏石。”
“后妄以国运立身,侈谈家国大义一一可你心中家国何在?”
“求道辗转、心志摇摆,最后无计可施,自居孝女,借君父之威为道途撑腰。”
“从未筹定一套可施天下、安稳万民的方略。唯有自怜私欲,骄矜狂妄,妄想寰宇众生绕你一人周旋。”
沈云英沉静道:
“阿森仁厚,之所以应允谋划,借同婚盛典乱你的道心,全因知你。”
“你若顺遂突破,以根植私欲的偏颇道统执掌仙朝,纵使江山版图完好,世人心底唯存算计倾轧,再无赤诚!”
起初是潼川将领,然后是嘉定,接着更多人加入了进来,发出零星的附和声。
高上那具木棺里,朱慈炤蹬踹棺壁的节奏忽然变得又急又猛,像是在用脚给沈云英鼓掌。朱嫩宁垂首听完,不反驳,不发怒。
目光始终落在沈云英与郑成功相握的手。
一日之内,大起大落,朱嫩宁以为自己已如止水。
可见这双手相握,被朱慈烜贯穿的肩腰时又开始难受。
“阿森。”
朱嫩宁轻声问:
“你爱她吗?”
“爱。”
“那你可曾爱过我?”
“从未。”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我明白了。”
朱嫩宁闭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像是在感受裂痕的位置:
“从今往后,我们三人相守一处,共为道侣。”
场面安静。
郑成功脸色骤变:
“你是被二殿下打坏脑子了吗?”
朱嫩宁继续按着心口,语气称得上温和:
“我无数次想杀了你们。”
“可我不能。”
唯有和解,才能填平裂痕。
“故我不求你爱,只要你人……当然,你放不下沈云英。”
“索性与她永世伴我,同修合欢道法……共绊彼此。”<
/p> 郑成功心神俱震,只觉眼前之人已然疯魔,与沈云英连连后退:
“吕仙师,你带五殿下先撤!”
朱嫩宁淡淡一笑。
无形的气机牢牢锁定。
只要吕洞宾擅动,立刻就会有迎来致命攻势。
“说,愿意留下,我便放他走。”
沈云英郑成功对视。
迟疑稍许,郑成功将怀中萎靡的黄帽也交给吕洞宾,然后道:
“好,我们愿意一”
“不要回应!”
左彦娱的警示响起。
可惜晚了一步。
大地震颤,粗壮的木质栅栏破土而出,在三人周围轰然合拢,构筑成一座牢笼,将朱嫩宁与郑成功、沈云英困在其中。
没等沈云英举枪,牢门便生出无数柔韧的藤条,缠住她的四肢,将她捆在栅栏之上。
“你想做什么!”郑成功怒吼。
“阿森有所不知。”
朱嫩宁轻声解释:
“双修之法,必须以对方亲口许诺为前提,否则无从施展。”
郑成功愣道:
“我只是答应不逃,没答应跟你双修!”
朱嫩宁微微侧头:
“不必咬文嚼字,你我均非【信】修。”
沈云英全力挣扎,藤条越收越紧。
她眼睁睁看着朱嫩宁环住郑成功的腰,把头倚靠在他的胸口。
“还有半个多时辰……我们就地修炼,直到储争落幕。”
“往后,你是皇后。”
“沈云英……为了你,我可以册封她为贵妃。”
淡淡的草木清香,先是引发诡异的暖流,继而蔓延至郑成功的四肢百骸,让他的部分身体失去控制。“【情】道术法!’
郑成功催动灵力试图抵抗,可惜徒劳。
朱嫩宁踮起脚尖,落下一吻。
木牢看似透风,实则自带隔绝视线的疏叶。
众修士们茫然对望,直到有人小声提议:
“……要不要趁现在离开?”
“走什么走,大战都打完了,储争马上见分晓,你不想亲眼看到结果?”
“要看你们看。我受够了,不想再掺和。”
“师妹死了,储君也好道祖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约四百名散修与官修,眼里毫无战意,准备离开这片血腥的废墟。
朱嫩宁听闻大量修士动静,暂缓办事,飘然升出木牢:
“本宫准许你们离开了?”
话音落下,磅礴威压横扫全场。
虽不及朱慈烜的灵识震荡,仍足以让那些走到酆都边缘的修士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朱嫩宁效仿朱慈烜的做法,下令:
“为我署名者,向东列队。”
很快,两拨人在酆都县分列而立,中间空出宽阔的隔离带。
“花好月圆,辞旧迎新。”
“诸君不妨共乐。”
众人惊疑之际,朱嫩宁双臂悠然舒展。
但见半空凝结出巨大的花影,,无边细碎花粉漫天洒落,笼罩整片战场。
落身之处,无数修士眼神迷离难耐。
结为道侣的顺庆修士坦然相拥,更是火上浇油。
好在朱嫩宁只是半步练气,以至于大部分修士仍保理智,且自持体面,地挣扎着,拒绝与陌生修士交方才还在积极署名的官修发出怒问:
“我等诚心拥戴公主,公主为何折辱我等!”
朱嫩宁神色淡漠:
“折辱?赏赐。”
说罢,她转面仙帝法像,摆出极其虔诚的姿态,宣告道:
“父皇在上,女儿他日继承大统,定废仙朝婚姻桎梏,使万民顺情随性!”
“届时人口暴涨,衍民育真,千亿万亿亦是可期!”
“直至【明界】疆域遍布天外,纵横八星,方不愧父皇扶道之恩!”
朱嫩宁意气风发,以为尘埃落定的刹那一
环绕木牢的一圈地面,毫无征兆地亮起纹路。
“难道是二哥回来了?’
朱嫩宁脸色骤变,确认并非朱慈炯去而复返,心下稍安。
“区区灵阵……哪来的?’
照理,除视野范围内的杨嗣昌外,全场众修皆无布设灵阵的能力一一杨嗣昌其实也没有。
朱嫩宁很快
发现,此阵竟是出自释放彩光的【阵元】!
原来,大乱骤起,操控阵元的修士尽数离岗。
师从【阵】道道祖黄宗羲的唐甄悄然出手,接管阵元核心。
朱嫩宁未能凝练灵识,探查感知远不及真正的练气修士,故未察觉稍远处的异动。
此刻她循光望去,终于看见废墟西北角的花丛后方,唐甄撑地稳身,死死把持阵基。
朱嫩宁疑惑:
“此人是何来历?’
她扫视全场,但见地面一道灵力沟壑,隐隐将唐甄与蓬莱五仙相连。
蓬莱五仙不知何时,拉起一道幕布,遮蔽后方金陵布景。
一布隔天地,一界定阴阳。
幕布之后,是幕后;
木牢所处,是戏。
朱嫩宁已然身陷戏,成为释尊预言的主角!
“还想推【情】入【释】?”
朱嫩宁微微摇头:
“未免太小看我。”
阵纹合拢刹那,朱嫩宁身躯木化,枝叶簌簌脱落。
“又是分身!”唐甄大惊。
真正的朱嫩宁冲现至他身前,眸底杀机凛冽:
“我本不欲再开杀戒……且先斩你!”
五指凝锐,锋芒破空,直刺唐甄要害。
不曾想,唐甄擡手祭出黄宗羲留给他的符篆,护住周身。
朱嫩宁神色骤沉,一眼辨出根源:
“是父皇的御赐仙符!”
她怒极攻心,只当唐甄如昔日的李自成那般偷窃至宝,杀心更烈,发起狂风骤雨般猛攻。
高之上,张岱见师侄唐甄身陷死局,彻底慌神。
可他放眼全场,数千修士深陷情道,在理智与欢乐间苦苦挣扎;
三殿下被困棺中。
郑成功、沈云英囚于木牢。
全场大乱,竞无一人可出手相助。
直到视线落至依旧昏迷的朱慈娘,张岱心头一横,咬牙决断。
“那么多灵米饭都白吃……”
回忆崇祯曾经教过的拚命之法,张岱在脑袋上敲了几下,翠绿色的本源精血脱口而出。
转瞬间,张岱气息飞速衰败,可他毫不犹豫,将【医】修的珍贵精血喂入朱慈娘口中。
药力入体,朱慈娘清醒过来:
“……阿……弟……?”
“殿下!五殿下已经走了!”
张岱虚弱急促道:
“您快想想办法啊!”
朱慈娘艰难起身,眼望乱象,在张岱的提示下理清前因后果。
“这……”
幕布翻卷,阵元冲刷枝叶。
隔着木牢缝隙,朱慈娘听见郑成功的呼唤望去,但听郑成功与沈云英同时开口:
“殿下。”
“用吧。”
朱慈娘双拳紧握,心底万般挣扎。
可在郑成功与沈云英坚定的注视下,他还是缓缓擡手,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瓶中盛放的,正是侯方域的骨灰。
破空声起。
朱嫩宁察觉高异动,当即舍弃猛攻唐甄,急速掠回木牢,欲出手阻拦。
已然成型的阵元锁死四方,防御虽不及御赐仙符,却足以短暂抵挡半步练气。
“哗啦。”
玉瓶轰然碎裂。
雪白细腻的骨灰四散纷飞。
躁动消半,心绪清明。
郑成功望向被藤条捆锁的沈云英,二人不得相拥,唯有热泪滚烫。
“云英,对不起。”
“何须言歉。”
“你我新婚佳期,却落得这般狼狈。”
“无妨……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不怕死,只怕勘破红尘,不复如今。”
木牢之外,朱嫩宁疯狂轰击阵元:
“不!我不许!”
朱慈娘无力垂首,想了很多。
温热泪珠坠落,砸在昭烈枪的红缨之上。
赤红缨穗无风自动,骤然腾起金白色离火。
并未施展法术的朱慈娘,愣愣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似乎意识到什么。
转瞬,红缨脱离枪杆,凌空飘飞,化作血色斑驳的布帛。
不,那不是布帛。
而是竞是一件浸染血色的袈裟。
袈裟舒展,覆于木牢顶部。
点点白灰汇聚凝结,勾勒出一道清挺人形轮廓。
袈裟顺势落下,披覆其上。
光影流转,尘埃落定。
清晰俊朗的身影,缓缓显化人前。
“郑兄。”
他开口,声音清越温和,一如当年初遇。
“好久不见。”
郑成功的声音冲破喉咙:
“怎么是你……”
“死前勘破,恐后世修士借谶象投机取巧、效仿成道。是以暗留祈愿,断此蹊径。”
侯方域笑道:
“终归【天意】难料……惟愿此番,与郑兄从容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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