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环形山。
崇祯盘膝而坐,地表一切纤毫毕现地映入识海。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展开。”
在他的前世,修真界的道途格局是历经数百万年沉淀才固定下来的。
每一条道途从诞生之初,便被打上了初代道祖深深的个人烙印。
这种烙印不是某种抽象的精神传承,而是会切切实实地影响后世该道途修士的一切。
从修炼功法时的灵力运转路线,到破境时的心魔种类,再到日常行事的思维方式和性格倾向。譬如初代【剑】祖毕生未尝一败,最后却自断佩剑、坐化于凡人集市。
以至于后世【剑】修,天生具有自戕倾向。
再如【毒】道初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酷爱往隔壁【丹】道祖的炉里,加各种匪夷所思的毒物。往后百万年,【毒】修与【丹】修势不两立。
这便是道祖的影响力。
眼下,朱慈烜“魔身饲仁”,自求善念净化,以此为【仁】道铺路。
倘若做成,此界【仁】道与【魔】道,将会成为两棵根系缠绕的树木。
表面枝干相背,底下血脉相连。
据崇祯推断:
首先,【魔】修会对【仁】修感到欣赏。
例如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头,遇到仁善的修士乃至凡人时,会莫名其妙地网开一面。
其次,【仁】修道行越高,遭遇【魔】修的几率越大。
尤其练气境,【仁】修必与【魔】修产生宿命交集。
“既是劫数,也是机缘。”
这便是崇祯意外的缘由。
“正邪对立,亘古如此。”
前世修真界,正魔两方每隔千年便要掀起席卷中洲的血战,死伤动辄以百万修士计。
然【明界】刚刚草创的第三十四年一
哥哥要在弟弟的牺牲中证道,弟弟要在哥哥的证道中消亡。
对立的两极,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又是【天意】。”
崇祯目光扫向星空。
陨星秘境已进入大气外层,改以符合自然规律的速度和角度,朝四川滑落
当然,道祖烙印的定型,后世数万年道途格局的奠定,能否真正写入【明界】法则,还得看剩下的几个时辰。
“结局,尚不可知。’
酆都。
距离陨星落下还有四个时辰。
“第四段口诀是什么来着?”
“……气走中府,转入……转入哪儿来着?我忘了!”
“云门!云门!你这记性怎么比我还差?”
“你刚才念错两句呢,好意思说我?”
两个散修蹲在废墟堆里,头碰着头,像私塾里偷看小抄的学童,拚命回忆朱慈烜口述的【积善同欣印】囗诀。
旁边还围了七八个人,或闭目掐诀,或划来划去地默写,还有的干脆人家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积善同欣印】并不复杂。
它原本就是朱慈娘为让凡人也能修习,而创制的法术,口诀不过千余字,印诀也只有五道。问题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且刚历混战,大多数人灵力还在紊乱状态,耳边残留惨叫的余响。
在这种状态下参悟一门新法术,难度远超平常。
“气走中府,转入云门,以云门为枢……我又忘………”
瘦高个的散修念到这里,拉扯旁边同伴:
“快提我一句”
话没说完,他感觉脖子一凉。
散修僵硬转头。
十岁孩子的身高,堪堪到他胸口,望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在俯视蝼蚁。
“忘性十足的废物。”
“浪费种窍丸。”
散修膝盖发软,嘴唇哆嗦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僵住了,索性闭上了眼睛等死。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他颤巍巍地睁开眼,见朱慈烜抽走写满潦草口诀的纸,在空白处补上了记漏部分。
“赶紧修炼。”
说完,转身走了。
散修半响才低头,心想:
“二殿下也许没那么可怕?’
不不不不不。
他一定是吓疯了,才会产生这种念头。
高上。
【伏水】已收,张岱依然守着朱慈娘。
淡绿色的药雾缓缓渗入
伤口,促进肌肉和骨骼愈合。
朱慈炤双臂抱胸,盘腿坐在一旁,满脸阴沉,望着法像无名指垂下的一根水袖。
朱微宁吊在半空。
长发消失,青渗渗的光头上到处是血痂。
神情灰暗,犹如熄火后的炉灶。
郑成功同样望着吊在半空的朱嫩宁。
沈云英银枪倚肩,平静道:
“于心不忍?”
郑成功下意识地想摇头。
但他不愿欺骗沈云英,于硬生生止住动作:
“嗯。”
“还敢承认。”
郑成功叹了口气,转头望着她:
“云英,你别多想。我不爱她。从头到尾都没爱过。”
顿了顿,又望回高上空:
“但她到底是仙帝之女。如此折辱……我确实,看不下去。”
沈云英不感同情,也不会斥责郑成功发自本心的言论。
旁边,李定国摇头道:
“我倒觉得是好事。”
“无论附身还是夺舍,二殿下自愿牺牲……之后,五殿下多半能恢复神智,大殿下则借此晋升练气、证道【仁】祖。公主推【情】入【释】,也算另一种成道。”
“三赢,何乐而不为?”
郑成功沉默片刻,长出一口气:
“但愿如此。”
显然,他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傅山又道:
“我刚刚就想问了,郑将军,你灵宠呢?”
郑成功一愣。
对啊。
黄帽呢?
巡海灵蛙呢?
郑成功猛地环顾四周,在一堆堆废墟和人群之间急速寻找。
混战时太投入了,以至于状态绷得死紧,完全没注意那两个小家伙。
“该不会有事吧?”
百步之外。
侯恂魔气更加浓烈不说,李自成和张献忠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捂着肋部喘息,一个腿上的土甲碎得七零八落。
左彦嫔站在对面,千臂虚影张开,戒备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侯恂。
若非朱慈烜降临打断,三人已然变成尸体。
“修成【积善同欣印】者”
朱慈烜的声音落入每个修士耳中。
“起身。”
最先起身的是嘉定和潼川修士。
他们中大多数人,在朱慈娘推行此法之初便已参习,只需温习一遍,很快便能入门。
郑成功、沈云英、李定国等人也不藏拙,想借机上去高看看朱慈娘与朱慈炤。
朱慈烜扫视全场。
“才这点?”
何仙姑小心翼翼道:
“道祖可要让他们轮流施法?”
朱慈烜摇头。
不行。
逐个施法太慢了。
更重要的是,施法威能与施法人数绝非叠加关系。
一人施法是一点善念,十人施法是十点善念;
四千人施法,四千道善念同一瞬间汇聚,则是质的飞跃。
再多的水滴,也冲不出江河的气势。
只有四千修士同时施展【积善同欣印】,才能触及极限,铺陈【仁】道意象。
废墟中央,朱嫩宁布置的婚礼场地,已沦为花团锦簇的残骸。
张果老和曹国舅搭建简易木架,汉钟离和铁拐李挂绸缎,韩湘子吹笛调整氛围韵律,蓝采和的空缺被金圣叹临时顶替。
显然是受朱慈烜命令,制作简单的江南布景。
不行。
布景无所谓,修炼慢不得。
朱慈烜决意逼迫。
“已入门【积善同欣印】者,靠近高。”
等到最后一人落定,朱慈烜威压展开。
仿佛四面八方全是看不见的水压,现场的胎息低修个个脊背发弯,呼吸困难。
“接下来。”
“我每走十步,废一人灵窍。”
“唯习成【积善同欣印】者,可入安全区。”
全场死寂片刻,炸响一片哀嚎:
“二殿下开恩!”
“求殿下再宽限些时辰!多一个时辰也好!”
“不是人人都有嘉定的底子,我们从头学起,半天时间真的强人所难……”
朱慈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愿在阿兄近前杀人,让阿兄醒后自责。
所以才决定用废人灵窍的方式,向蝼蚁施加压力。
“最多废四百。’
超过四百,施展【积善同欣印】总人数下降,反不利于帮阿兄冲击【仁】道祖。
“开始吧。”
朱慈烜迈出第一步。
人群骚动。
方才还磨磨蹭蹭故意拖延的修士,掐紧了手中的印诀。
背了七八遍都没记住的手势,指节一转一扣,变得无比灵活,准确得连修士本人都不敢相信。人就是这样,逼到极限,记忆力会忽然变好。
朱慈烜颇为满意。
刚开始,他走得很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踩在众人的心跳上数节拍。
十步走完。
朱慈烜停在一名女修跟前。
女修跪坐在地,新婚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二殿下……妾身资质愚钝,十几年才勉强到胎息五层,每一层都是拿命换的……求您……”朱慈烜温和道:
“别担心,很快。”
女修稍愣。
【信契昭灵针】一穿而过。
没有血,没有痛感。
针身贯穿只留下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孔。
但她能清晰地感到:
灵窍碎了。
十几年的积累、苦修,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流进冰冷的空气,再也找不回。
“啊一不!”
女修尖叫,软倒在地。
朱慈烜继续迈步。
所有修士的脸色全白了。
“快快快,下一道印诀是什么来着?”
“别推我我自己都不会!”
“谁有口诀抄本?借我抄两句,就两句!”
第二个十步,又废一人。
第三个十步,再废一人。
有人在他的脚步中,成功结出印诀,欣喜若狂地冲向高。
也有人在朱慈烜行至第九步时,大脑一片空白。
两个多时辰过去。
约两百名胎息修士失去灵窍。
哀嚎声此起彼伏。
被废灵窍的修士或昏死在地,或失魂落魄地退到边缘,呆滞地盯着丹田处,像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朱慈烜步履不停。
这时,一名坐在废墟边缘的官修站起,指着朱慈烜骂:
“你这魔头!灵窍何等宝贵,说废就废,你简直丧心病狂”
朱慈烜侧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那官修见朱慈烜不理他,怒火更旺:
“大殿下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毕竟有你这么个弟弟”
话没说完。
白光贯入眉心。
尸体像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倒下。
朱慈烜不会容忍任何人说阿兄一句不是。
夜幕降临。
【阵元】散发的彩光,把酆都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朱慈烜停下脚步,扫了眼剩余的人群。
一千二百人。
多数是散修与年迈的官修。
前者长年缺乏修真资粮和上修指点,基本功薄弱,对法术的理解能力偏差。
官修则因年岁太大,资质平庸叠加记忆力衰退。
此刻,这一千二百人望着朱慈烜,眼中除了恐惧,还掺杂浓烈的绝望与憎恨。
就算再给一天一夜,他们也未必能入门【积善同欣印】。
耐心磨至极限的朱慈烜,也意识到了。
“从现在开始,五步废一人”
“一朱慈烜,你别太过分!”
夜色中,橘金色风焰格外刺眼。
朱慈烜转身望向三弟,嘴角浮起一丝玩味。
“他们是仙朝修士,多多少少为五大国策做出贡献。”
朱慈炤指向底下瑟瑟发抖的散修和官修,怒意越来越盛:
“你这般残害,是在忤逆父皇!”
朱慈烜擡头,与彩光环绕、面容平和的仙帝法像对视片刻,轻声道:
“父皇并未阻止。”
“父皇不阻止你一”
朱慈炤双腿微屈,橘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气势逼得高碎石纷纷滚落:
“我来阻止你!”
朱
慈烜不语,仿佛在看一只眦牙咧嘴的小狗。
暴烈的腿锋撕裂空气,朱慈炤狂声道:
“练气又如何!我为明界【霸】主,打得就是强敌!”
郑成功与沈云英对视一眼,紧随朱慈炤之后扑出。
李定国、尤世威、傅山等修士,同样憋了一肚子火,当即追随朱慈炤施法冲下高。
一时间,二十几名胎息巅峰同时出手,灵光闪亮,合围朱慈烜。
朱慈烜食中二指轻点眉间。
纯粹的灵识震荡。
风焰率先熄灭。
紧接着,郑成功拳套砸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沈云英银枪脱手,滚进废墟深处。
火链碎成火星,李定国跟跄……
二十几名胎息巅峰头痛欲裂,艰难倒地。
“愚蠢。”
朱慈烜摇头,准备走入一千二百名修士深处。
由于刚施放灵识,当下处于收回阶段。
一时松懈的他,完全不料一
正上方,法像顶部。
薄薄的纸片小人一跃而下。
“呐!!!”
一一坏儿纸!把我的小伙伴阿炯还回来!
黄帽摘下黄帽,结结实实地扣在朱慈炯脑袋。
小纸人不懂什么魔身饲仁的大计划大道理,只知道自己善良的好朋友被逼着做坏事,现在很痛苦。朱慈烜骤然僵住,感受到从未体验的剧痛。
“怎么可能?我……不……区区灵宠……
黄帽的小帽,是崇祯早年亲手炼制的灵具。
朱慈烜反手一掌,将小纸人拍飞。
失去大部分实力的黄帽翻滚好几十圈,摔在废墟堆里,疼得放声大哭。
“呜哇哇哇好痛!好痛!坏蛋打我!呜哇哇哇”
郑成功强忍脑部剧痛,踉踉跄跄冲去,把将黄帽捞进怀里。
“别怕别怕,我在,我在。”
他将黄帽护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注意到朱慈烜身体摇摇晃晃,面朝朱慈娘所在:“阿兄……对不起.……”
朱慈烜栽倒了。
十岁的身体摔进石里,戴着那顶不合尺寸的黄色小帽。
全场寂静。
郑成功还没来得及发出“结束了吗”的疑惑。
被逼到绝路的官修士们,仇恨地望向被吕洞宾抱起的朱慈炯。
他们不敢报复皇嗣,只能向半空,寻求帮助。
“老夫周德,山西汾州人士,崇祯七年进士一一愿为正源公主署名孝女!”
紧接着,第二个第十个,第两百个一
一千二百名修士多半为官修,争先恐后地为朱嫩宁署名。
沈云英面色大变:
“不好一”
晚了。
法像上空,展开的旌表爆发刺目金光。
水袖寸寸断裂。
朱嫩宁缓缓下降,双足重新踏上高,一股全新的、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爆发开来。
她的目光扫过朱慈烜,浑身僵硬的朱慈炤,抱着黄帽愣在原地的郑成功,仍在昏迷的朱慈娘,目瞪口呆的数千修士。
她笑了。
距离储争结束,还差半个时辰。
“形势……又逆转了呢。”
酆都血战,仍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