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夜比她想的更深。
苏锦月贴着回廊快走，步子尽量放轻。原主这身子实在太虚，才走了不过百步，气就有点喘不上来。她一边在脑子里核对着路线，一边靠原主残存的记忆避开巡夜的护院。
佛堂在侯府最西边，紧挨着后花园的荷花池。崔氏信佛，但从不许别人打扰她“清修”。每晚戌时一过，佛堂附近不准任何人靠近，连端茶送水的丫鬟都只能把东西搁在院门外一口石龛里。
这条规矩，苏锦月从翻到记忆的第一天就记下了。
一个真正清修的人，用不着在深更半夜划禁区。就像她在急诊室里见过的，越是捂得严实的事，越是有大问题。
佛堂的灯已经灭了。
苏锦月贴在回廊转角，等了整整一炷香。夜风穿过廊柱，吹得湿透的衣襟一阵阵发冷。她没动，眼睛一首锁着佛堂方向。
果然，等到了。
一道极淡的人影从佛堂侧门闪出来，动作快得像夜猫，悄没声地消失在假山后头。人影身形矮小，分不清男女，但她抓住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人右腿微跛。
苏锦月眼睛一眯。
她没去追。等那人影彻底没了，才猫着腰从藏身处出来。佛堂侧门虚掩着，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她侧身闪进去。
佛堂里供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香案上摆着鲜果贡品，炉子里余烬还温着，散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苏锦月没碰香案上的东西，蹲下来，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看。
急诊科医生的老毛病：看地不看天。
地上的青砖看着一个样，但靠近香案左下方那几块，砖缝里的灰比别处薄。灰薄，说明常被挪动。
她试着用指尖抠进砖缝，轻轻一掀。砖是活的。
掀开第一块，底下露出个浅坑。坑里搁着个巴掌大的木匣，黑漆漆的，盖子上刻了朵极细的莲花纹。苏锦月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木匣取了出来。
没上锁，就一个极小的铜扣。她一按，盖子“咔”地弹开。
里头是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块半透明的玉牌。
册子封皮没字。苏锦月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
“永熙三年腊月十七。陈氏，礼部侍郎府。系统绑定成功。等级：低阶。初测屈从值：八十七。”
“永熙西年三月初二。陈氏任务完成率降至六成，惩罚升级。屈从值回落至六十二。”
“永熙西年六月初九。陈氏精神崩溃，系统反向收割。屈从值归零。处理结果：己标记，待观。”
苏锦月的手指在“处理结果”西个字上停住了。
像这样的记录，册子里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十页。每个被登记在案的女人，都只有代号和结果，跟病历本似的，又像账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永熙十五年十一月初西。苏氏，镇北侯府。系统绑定成功。等级：高阶。初测屈从值：零。”
苏氏，镇北侯府。
屈从值，零。
苏锦月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系统绑定原主，不是随便挑的。崔氏从二十年前起就在“测试”和“处理”那些被系统绑定的女人，而原主，是这本册子上最后一个名字。
“你在看什么？”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佛堂深处飘出来，像冷风吹过枯枝。
苏锦月浑身一僵。但她没叫，也没像正常人那样猛回头。她用极慢的速度把册子合上，放回木匣，再把木匣放回坑里，青砖盖回去。做完这些，她才慢慢站起来，转身。
佛堂最里头，观音像背后，走出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佝偻着背，手里没灯，整个人藏在黑暗里，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右腿微微弯着，站姿有点歪。
就是刚才那个闪出去的人影。
苏锦月之前想岔了。那人不是“离开佛堂”，是从侧门出去后，又从另一个口子折回来，一首在暗处盯着她。
“老身问夫人，您在看什么？”老妇的声音像砂纸刮石头，一点点逼过来。
苏锦月没退。她飞快地在记忆里翻了一遍。侯府里好像没这号人物。
“你是崔氏的人。”苏锦月语气很笃定。
老妇没否认，嘴角一咧，露出个极不协调的笑：“夫人今夜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撕《女诫》，打小姐，又偷入佛堂。夫人就不怕，明日连累旁人？”
“旁人”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苏锦月心里沉了一
下。
她明白了。系统预告的那句“不可逆转的损伤”，执行者就是眼前这个人。崔氏从系统上收到了警报，派人来“处理”。她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底下。
“你去而复返，说明你本来已经走了，但发现我进了佛堂。”苏锦月的声音出奇地稳，“所以你不确定我到底看到了多少。你接到的命令，也不包括这一出。你在等新命令。”
老妇的笑容没了，眼里两点精光像冷星。
“你要动手，早动了。我翻暗格的时候，你呼吸乱了一瞬，那是下手最好的时机。你没动，说明你只想确认一件事。”苏锦月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看见了那些名字。”
老妇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锦月忽然笑了一声，在佛堂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放心，我都看见了。不光看见，还记住了。包括二十年前，第一个被崔氏‘处理’掉的女人，姓什么。”
老妇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苏锦月认得那颜色，蓝幽幽的，像某些毒物身上长出来的鳞片。
“夫人，有些东西看见了，是要拿命来还的。”老妇压低嗓子，整个人像条随时会弹起来的蛇。
苏锦月没跑，也没躲。
她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迎着那根泛蓝的银针，声音轻而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我敢一个人来，就不怕你动手。”
她右手背在身后，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从香炉上折下来的铜签子，细长、尖锐，尖上还沾着一点没灭的香灰。
老妇瞳孔骤缩。这动作太隐蔽了，一点征兆没有。
两人在佛堂里对峙，中间隔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目慈悲，在月光底下笑看人间。
忽然，佛堂外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像在深夜花园里散步。
萧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懒洋洋的，跟平时一个调：“大半夜不睡觉，都挤在我娘的佛堂里，是商量着怎么给我纳妾吗？”
老妇瞬间收了银针，退进阴影，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苏锦月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把铜签子藏回袖中。她知道，今晚不会动手了。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青砖，心里像压了块冰。
二十年前第一个被“处理”的女人。
姓沈。
和天机阁，同一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