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金色的光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像燃尽的蜡烛,缓缓暗了下去。苏锦月仍握着石板,掌心残留着一片奇异的温热,像握过一只刚从窝里取出的鸟蛋。
那些弯腰的“傀”在光芒消散后,接二连三地软倒下去。不是逃跑,是像被抽掉了支撑身体的骨头,无声无息地趴伏在竹林里。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缩,最后只剩几套空荡荡的黑衣摊在泥地上,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苏锦月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掌心的石板已经凉了,恢复了先前沉甸甸的普通质感。要不是地上那几套黑衣还在,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萧临渊。”她声音有些发涩,“你听到了吗?”
萧临渊脸色比刚才还白。他没回答,缓缓把剑推回鞘中,剑身入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嗓音低而沙哑,“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娘的声音。”
苏锦月心里一紧。不是。那道声音说过,她是开国皇后沈氏。可萧临渊的母亲是先侯夫人。两个人的声音本该不同。但萧临渊说“不确定”,说明这声音在他听来,和他母亲极其相似。
“你娘和开国皇后有关系?”苏锦月问。
萧临渊慢慢蹲下,看着离他最近的那套黑衣,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沈良玉是我娘身边唯一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如果她真和开国皇后同宗,那我娘从嫁进侯府那天起,身边就带着一块能惊动百鬼的石头。而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包括我。”
他抬起头看向苏锦月,眼里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一个母亲,如果连儿子都不告诉,只能说明她认为这个秘密会害死知道的人。”
苏锦月握着石板,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忽然想起原主母亲那本医书最后一页的字,那个女人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忠告也是“快逃”。两个母亲,生活在同一座侯府,都选择了用沉默来保护孩子,最后又都不得善终。
“先回去看看苏夫人。”苏锦月把石板重新用黑布裹好揣进怀里,“这里不能久留。那些傀虽然散了,女诫司的人不会只派这一波。”
萧临渊点头,站起来时却顿了一下,低声道:“你的系统,现在有没有反应?”
苏锦月一怔,仔细感知了一下脑海。系统出奇地安静,就连那根深红色的丝线也不再跳动,像被什么力量暂时压住了。
“没有。很安静。”她说。
“石板激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力从地面震荡出去,像有人用铜钟扣住了这片院子。”萧临渊扫视西周,“那力道很温和,但很重。没有它,那些傀不会这么轻易被镇退。这地方,以后不能常来了。”
“为什么?”
“因为在母体看来,这里已经不只是你的藏身之处,还是一处会还手的地方。”萧临渊沉声道,“它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到这里。”
他说得对。苏锦月没再犹豫,带着他快步穿过竹林回到药庐。赵管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握竹杖的手指节发白,但守在苏母床边半步没离。见她回来,才哆嗦着叫了声“夫人”。
苏锦月拍拍他的肩让他歇下,自己重新走到苏母身旁,再次确认脉象。脉比昨夜稳了,但依旧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棉线。她低头看着苏母指甲上那层青灰色,沉默了一会儿,把研好的明矾水一点点喂进去。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萧临渊靠在门口问。
“先保住她的命,再找真正的解药。”苏锦月头也不回。
“崔氏不会给你时间。”萧临渊顿了顿,“天亮之后,小姑子必定去告状。桂嬷嬷也会把佛堂里的事添油加醋说出去。加上苏夫人在侯府门口吐血昏厥,外面已经在传了。”
苏锦月动作一顿:“外面?”
“我的人刚刚送来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已经传开了。说苏夫人来镇北侯府探亲,在大门口被人下了毒,生死不知。还有人说,下毒的人就是你这个出嫁三年无子的世子夫人。”
苏锦月慢慢首起身,转头看他:“传得够快。”
“有人故意放的。”萧临渊说,“崔氏最擅长的,就是提前把污水泼出去。等天亮官差上门,你就从‘被人下毒’变成了‘下毒之人’。到那时候,你连走出侯府的机会都没有。”
苏锦月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苏母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安静。窗外天光已经开始泛白,竹林外的晨雾一点点漫进来,把药庐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我不打算走。”她说。
“我没让你走。”
萧临渊走近一步,“但我需要你知道,今天天亮之后,你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崔氏。是整个镇北侯府,甚至京城官面上的天罗地网。”
苏锦月抬头看他,目光清亮:“那你呢?你站在哪边?”
萧临渊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刀锋上一闪而过的光。
“我站在你这边。”他说,“从你拆掉系统的那一刻起。”
苏锦月心头某处轻轻一颤。但她面上不显,只低声道:“那就别挡我的光。去把门口那碗药端来。”
萧临渊挑眉:“你要它做什么?”
“证据。”苏锦月走到药柜前,把怀里的石板重新取出放在桌上。她翻开原主母亲那本医书,其中一页讲的是“百草相克”,里面有几味药和她方才试出来的毒理反应互相印证。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用毒之人,必留痕迹。凡中毒者,其指尖三日内不褪色。若以石蕊浸水,色变则知毒源。”
石蕊。苏锦月心中一动。这个时代没有石蕊,但药柜里有紫草和茜草。两者的汁液遇酸遇碱会显不同颜色,原理相似,都是植物酸碱指示剂。
“去把那碗桂嬷嬷送来的药端过来。”苏锦月说,“我要证明它有毒。然后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萧临渊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苏锦月坐在药炉前,把几味药材分门别类铺开。手在微微发抖,但每次落下去都极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终于彻底亮了。竹林间的雾却更浓了,浓得看不清三丈外的东西。
忽然,她怀中的石板又发出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像一颗心脏在她掌心搏动了一下。
苏锦月低头看去。石板上那些模糊的纹路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字的痕迹。那个字极小,像用指甲刻上去的,就在石板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锦月凑近细看,呼吸忽然一窒。
那是一个字。一个名字。
“月。”
苏锦月猛地攥紧了石板。这个名字,刻在这块百年前便存在的镇石上。可它出现的时间,是在她触发了石板之后。
这石板,认识她。
窗外浓雾翻涌。一道模糊的人影从竹林中走来,脚步不急不缓,像走在自家院子里。影影绰绰间,那人袖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红色,像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苏锦月没动。她只是把石板翻转过来,紧紧扣在掌心。
脑海中,那个沉默许久的系统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宿主苏锦月,欢迎来到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