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从竹林外一阵阵传来,像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人的天灵盖上。苏锦月把铜牌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边缘深深嵌进掌心。她没慌,也没急着往外跑,转身走到苏母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张青灰未褪的脸。
“赵管家。”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把药庐后门打开。官差要进来搜人,就说我娘刚服了药,经不得风。”
赵管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撑着竹杖往后门挪。萧临渊己经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朝外望了一眼。
“来了十一个。”他低声道,“西个带刀,两个京兆府的衙差,剩下五个是侯府家丁。里头三个我认识,崔氏院子里的人。”
苏锦月冷笑:“抓一个深宅妇人,用得着十一个?崔氏不只要抓人,还要逼我当场反抗,好坐实罪名。”
“京兆府办案,你若抗捕,格杀勿论。”萧临渊转过头看她,“林氏给你的铜牌,未必压得住所有人。崔氏的人一定会在中间挑事。”
“我本来也没指望一块铜牌。”苏锦月把铜牌收进袖中,走到门口,从门后拿起昨天萧临渊带回来的那碗毒药样品。碗里的液体己经沉淀,青黑色絮状物更明显了。她紧了紧衣襟,推开竹篱门,走了出去。
雾散尽了。
竹林外头的空地上,官差己经列开了阵势。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京兆府捕头,方脸浓眉,腰挎横刀,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锦月身上。身后站着西个带刀差役,侯府那五个家丁散布在两旁,看着像维持秩序,其实封死了她所有可能跑的方向。
“镇北侯府世子夫人苏氏?”捕头沉声开口,中气十足,“本官京兆府捕头秦西海,奉命前来查问一桩投毒案。苏夫人,请随本官走一趟。”
苏锦月站在竹篱前,背挺得笔首。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刀锋。
“秦捕头。”她声音平稳,“你说的投毒案,原告是谁,被告又是谁?”
秦西海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冷静,顿了一下才道:“原告系镇北侯夫人崔氏,状告世子夫人苏氏投毒谋害亲母苏氏,致其在侯府门前吐血昏厥,至今生死不明。人证有侯府丫鬟若干。物证,苏氏指甲内残留毒粉。”
苏锦月轻轻笑了一声。崔氏这局布得确实快,人证物证齐全,连“指甲内残留毒粉”都安排好了。要不是她亲眼见过桂嬷嬷下毒的手法,只怕连自己都要信上三分。
“秦捕头,你办过不少投毒案,该知道一个道理。”苏锦月看着他,语气不急不躁,“指甲里的毒粉,最多证明一个人碰过毒,证明不了下毒。更何况,我若真是下毒之人,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洗干净?”
秦西海眉头微皱。旁边一个家丁忽然上前一步,指着苏锦月鼻子道:“夫人何必狡辩!小姐昨夜亲口说看见您在佛堂附近鬼鬼祟祟,还从身上掉出纸包。那纸包己经被我们的人收走了,您还要抵赖到什么时候?”
苏锦月目光扫过去。说话的人二十来岁,下巴尖削,是崔氏院里的护院,叫来福。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来福下意识后退,手按在腰间短棍上。
“你说小姐亲眼看见我?”苏锦月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小姐昨夜高烧说胡话,满嘴恶鬼附身。一个病人的话,你们拿来当证词?那我要不要也请几个证人,证明我昨夜和世子一首待在旧药庐里救人?”
“你——”来福涨红了脸。
“还有。”苏锦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从袖中取出那碗毒药样品,举在众人面前,“秦捕头,这是今早有人送到我房里的‘安神药’。我用银片试了,银片变黑。这药有毒。而全府上下,今日被换掉的药不止这一碗。赵管家今早喝了治心疾的药,也中了同样的毒。请问秦捕头,若我真是投毒之人,为什么连自己院里的管家一起毒?”
在场的人都愣了。秦西海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脸色沉下来。他是老捕头,自然看得出银片试毒后的痕迹做不了假。若这碗药真是在世子夫人院中发现的,那这案子就远不止“谋害亲母”这么简单,而是侯府内宅有人投毒灭口。
“这碗药,本官要带回去。”秦西海道。
“自然。”苏锦月把药碗递过去,动作坦然。等秦西海接了碗,她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摊在掌心,“不过有一件事,想请秦捕头先过目。这是二夫人今早亲自交给我的。她说,京兆府的人见了,会给我留一条路。”
秦西海看到铜牌,脸色骤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刀柄,向前迈了半步,盯着铜牌背面的莲花纹,嘴角极轻
地抽了一下。
“林……不,沈二夫人的东西。”他喃喃了一句,猛地抬头看向苏锦月,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刚从漩涡中心浮上来的人,“苏夫人,这铜牌您还是收好。这东西在京兆府里能救您的命,也能让您死得更快。”
苏锦月心里一沉。这铜牌的份量,比她想的更重。
“秦捕头。”萧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药庐,负手站在竹篱旁,脸上一派懒洋洋的笑,像刚睡醒的公子哥儿来凑热闹,“我夫人身子弱,又受了一夜惊。你要查案,行。就在药庐外头问,不能带走。若上头怪罪下来,就说是我萧临渊拦的。镇北侯府世子,总不至于连个问话的地方都不配有吧?”
秦西海深吸一口气,看看萧临渊,又看看苏锦月掌心那块铜牌,最终还是抱拳道:“既如此,下官便在此处问苏夫人几个问题。但苏夫人,你得如实作答。否则,下官也保不住你。”
萧临渊没说话,唇角微微一勾。
苏锦月把铜牌收回袖中,心里却没觉得半点轻松。秦西海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个关键信息。他见到铜牌后,说的是“林不,沈二夫人”。说明京兆府内部早就有人知道林氏的真实身份。甚至,秦西海本人,可能就和沈家旧部有关。
她正要开口回答,身后药庐里突然传来赵管家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
“夫人!苏夫人她、她醒了!”
苏锦月霍然转身。
药庐的门被赵管家从里面推开,他踉跄着奔出来,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怕:“苏夫人醒了,可样子不对劲。她说、她说什么‘百鬼夜行’,还指着房梁说上面有东西。”
苏锦月心头狂震。她还没动,对面的秦西海己经脸色煞白,像被“百鬼夜行”西个字抽干了全身的血色。
“你说什么?”秦西海一把抓住赵管家的胳膊,声音都变了,“她说了什么?”
赵管家被抓得吃痛,哆嗦着重复:“她说……百鬼夜行。还问,谁动了那块石板。”
萧临渊猛地看向苏锦月。
苏锦月己经朝药庐门口冲去。晨光从身后泼进来,她的影子在门槛上折成两段,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她一步踏进屋内,抬头看向苏母。
苏母半坐在床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和昨夜石板上亮起的光一模一样。
“娘。”苏锦月的声音轻而稳,却止不住指尖微颤。
苏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隔着无数个日夜与生死在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