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笼挂得不高,就在竹林尽头一棵老槐树上,暗红色的光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晕开一圈。灯笼底下确实站着个人,瘦瘦小小,像半大孩子,又像蜷着身子的老妇。
萧临渊的剑没出鞘,但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苏锦月知道,他也在判断。
“人还是傀?”苏锦月用气音问。
“有影子。活人。”萧临渊说。
两人没再靠近,隔着半片竹林跟那个影子对峙。天光越来越亮,雾越来越薄。那影子始终一动不动,连衣摆都不晃,像截钉在土里的木桩。
苏锦月忽然觉得不对。那影子不动,可灯笼在动。极轻极慢,像被什么从地底吹上来的风顶着,转了一小圈。灯笼转,光就转。光转,影子就跟着转。
可人的脚没动。
“你看他的脚。”苏锦月压着嗓子。
萧临渊也发现了。那人影双脚悬在地面一寸左右,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不是踩在地上,是悬着的。
“上吊的人会这样。”萧临渊说,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苏锦月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上吊的人?可那影子脖子分明是正的,头也没歪,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哪有半点吊死鬼的模样。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时,那影子动了。
不是走,不是飘,是从灯笼底下缓缓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抬得极慢,像在水里划,慢慢指向苏锦月身后的某个方向。苏锦月心头一跳,下意识顺着那只手扭头看去。
她看到了一串脚印。
就在他们身后的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庵堂方向一首延伸过来,走到苏锦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有个人无声无息走到她背后,又凭空消失。
苏锦月脑子里那根弦“铮”地断了。她不是胆小的人,可这种无声无息的逼近让她从本能里炸开一层寒意。她猛转头看萧临渊,后者脸色也白了一瞬。
“我没察觉到。”萧临渊握剑的手暴起青筋。一个能绕过他感知的人,别说杀苏锦月,就是杀他也只在呼吸之间。
苏锦月强迫自己冷静。她重新看向灯笼下那个影子。影子己经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恢复了那副木桩似的站姿。
“它在指路。”苏锦月说,“那串脚印是它弄出来的。”
“什么意思?”
“它想让我们顺着脚印走。”
萧临渊看了眼脚印延伸的方向,脸色更难看了。脚印从庵堂方向来,却折向西边,穿过竹林,往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去了。
“西北角是家庙。”萧临渊说,“早废了,比药庐还荒。”
苏锦月没作声。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印子很浅,比常人小一圈,前宽后窄,像女子裹过的脚。可这个时代不兴裹脚,原主记忆里也没有哪个丫鬟是小脚。
“像是个孩子。”苏锦月说。
萧临渊盯着那脚印,忽然道:“我娘以前说过,家庙里有口井。井里每到十五晚上就传出小孩子的哭声。”
苏锦月抬头:“你娘还说过什么?”
“她说那是‘沈家的小东西’,让我别靠近。”萧临渊声音有些哑,“我一首以为她病中胡话,没往心里去。”
沈家的小东西。苏锦月默念了一遍,脑子里迅速翻找原主那本医书里的批注。紫薇残卷、沈氏镇石、百鬼夜行、引魂灯……这些东西一定有个共同的源头。而那个源头,八成就在侯府底下,在家庙那口废井里。
“去不去?”她问萧临渊。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现在又要往井里跳?”
“跳不跳,崔氏都不会放过我。”苏锦月说,“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天还亮着,下去看看那口井到底装了什么。”
说完她朝苏母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赵管家还没过来,苏母一个人躺在竹丛后头。苏锦月不放心,可时间不等人。她走到苏母身边,把外套脱下来重新盖好,又用几根枯竹做了个简易遮挡。
“你娘身上有系统,崔氏的人要定位她早就能定位。藏这儿跟藏药庐没区别。”萧临渊说。
“我知道。”苏锦月站起身,“可我不能带着个昏迷的人去钻井。”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根桂嬷嬷的银针,插在苏母脚边的泥土里。针尖朝外,暗红色的针身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这算什么?”萧临渊问。
“标记。”苏锦月说,“桂嬷嬷的人要摸过来,这根针就是第一个警告。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知道
这东西还在我手里,就不敢轻易碰我娘。”
萧临渊没再说什么,从腰间抽出一把极薄的短匕递过来:“拿着。井里不知道有什么,别空手。”
苏锦月接过短匕掂了掂。很轻,刃口锋利,握在手里像多长了一根手指。她把短匕别在腰后,朝脚印的方向走去。
灯笼还亮着。那影子还挂在树下,依旧一动不动。苏锦月经过它下方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那影子之所以悬空,是因为脚下有样极细极细的东西撑着。像根线,从地底穿出来,穿过脚心,一路向上没入衣摆。
苏锦月没停,只把这一幕死死记在心里。她没问萧临渊看没看见。有些东西,越说越真。而有些东西,真相比看见的还要深。
两人穿过竹林,越往西北走路越窄。荒草从石板缝里疯长出来,高及人腰。终于,在几棵歪脖子老槐的簇拥下,家庙到了。
说庙,不过三间破屋,屋顶塌了大半,门板摇摇欲坠。庙前空地上果然有口井。井圈上的石雕己经风化,像张被揉烂了又重新展开的脸。井口压着一块石板,很厚,蒙满青苔。
苏锦月走近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上一个“沈”字被青苔盖住大半,若隐若现。她伸手抹了抹,湿滑的青苔剥落,露出下面完整的刻字。
“沈氏镇石。”
这里是第二块。苏锦月心头发沉。苏母说过,十三块镇石己经醒了三块。药庐边一块,庵堂石像一个,如今又是家庙井口这一块。三块,全都在今夜到今晨之间被他们无意中触发。
“别碰。”萧临渊拦住她,“这石板下面有东西。你看边缘的土。”
苏锦月低头细看。石板周围的泥土果然有新翻动的痕迹,黑土松软,有几处甚至微微下陷。像是不久前被人掀开过,又重新盖了回去。
“有人下去过。”苏锦月说。
“也可能有人出来过。”萧临渊蹲下,用剑尖轻轻拨开一片泥土。一个极小的布角从土里露出来,颜色鲜红,像从衣裳上撕下来的。
苏锦月看着那红布角,心一点点往下沉。那是萧玉娇今天早上穿的那条裙子的颜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翠翘坐在轿子里时,身上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裳。
小姑子的人,来过这里。
她刚要说话,井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块小石子被谁从井底扔上来,磕在井壁的石头上,“啪”的一声。
两人同时一凛。
苏锦月缓缓低头,朝井口那道被石板盖住的缝隙看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又细又小,像个小女孩,一边哭一边笑,反反复复只喊着一句:
“姐姐,下来玩呀。”
苏锦月血液几乎凝固了。她认得这个声音。是萧玉娇。是萧玉娇小时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