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用火折子重新点了根蜡烛,拿细绳吊着,慢慢放进井口。这回他没松手,只让烛火停在井口往下两三尺的地方,照出一圈湿漉漉的井壁。
“这井里有风。”他忽然说。
苏锦月也感觉到了。那风很轻,从井底往上吹,带着陈腐的潮气,却不憋闷。说明下面有别的出口,或者有足够大的空间在透气。
“我下去。”萧临渊把蜡烛递给苏锦月,开始解外袍。动作很利落,把袍子撕成几条,又扯下井边垂着的老藤搓成一股,最后从庙里找出一小段还能用的麻绳,几样接到一起,绑在井圈上。
苏锦月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在军中学过探井。”他说,“你留在上面抓着火。绳子要是断了,立刻回药庐,别管我。”
苏锦月蹲在井边,把草绳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她看着他:“你最好别死。我这人不欠人情。”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没说话,翻身跨过井圈,拽着绳子慢慢下去了。苏锦月把蜡烛举到井口,尽量让光多照下去一些。绳子绷得很紧,鞋底摩擦井壁的声音细碎、平稳,一点一点向下。
“看到什么了?”她朝下问。
“抓痕。”萧临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被井壁裹得嗡嗡响,“从距井口两丈开始,一首往下。有人爬过,是往上爬。”
苏锦月心头一跳。往上爬,说明井里的人曾经想逃出去。可那抓痕到两丈处就断了,像爬到一半突然脱力,又或者被什么东西拖了回去。
“还有。”萧临渊的声音更低了,像贴着井壁在说,“下面有光。”
苏锦月一愣:“什么光?”
“很暗。不是灯。像墙壁自己在发亮,绿色的。”
她正要再问,绳子忽然猛一紧,接着剧烈晃了几下。苏锦月手腕被勒得生疼,整个人被扯得往井口一倾,差点栽进去。她死命拽住绳子,脚卡在井圈上,朝下面喊:“萧临渊!”
没有回应。
绳子还在抖。下面的风声突然大了,像无数道气流在井底乱窜。苏锦月听见一声极闷的响动,像重物砸在泥地上。
“萧临渊!”她又喊,嗓子都劈了。
这回下面传来他的声音,闷而急促:“没事。我到底了。这里……不是井底。”
苏锦月把绳子在井圈上多绕一圈,半跪在井边,把蜡烛尽量往下放。火光把下面照得影影绰绰。她看见萧临渊站在井底一侧,西周的“地面”不是水不是泥,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黑沉沉往深处延伸。
“井底有条横道。”萧临渊仰头朝上喊,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得不太真切,“墙壁上刻着沈氏镇石的花纹。那些绿光就是从纹路里渗出来的。”
苏锦月心念电转。井底有横道,墙上有沈氏花纹,那这口井就不单是取水用的。它是一道暗门。
“我下来。”她说着,把短匕咬在嘴里,双手握住绳子翻过井圈,攀着井壁往下。原主的身体又弱又抖,每下一寸都像有针往膝盖里扎。她逼自己不看下面,只盯着眼前湿滑的井壁,把呼吸压到最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萧临渊把她从绳上半扶半抱接下来。苏锦月脚一沾地,才发现“地面”其实铺着青砖,表面生满青苔,又湿又滑。
“你下来做什么?”萧临渊声音里有薄怒,“这里要塌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你死了,我还能自己爬上去?”苏锦月喘着气回了一句,抬头环顾西周。
井底果然别有洞天。西面墙壁上的苔藓被刮掉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砖。砖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青石板上的纹路如出一辙。那些符文泛着极淡极淡的绿光,像有什么发光的虫子沿着笔画在蠕动。
“绿光在动。”她说。
萧临渊也看见了。那些光慢慢朝同一个方向流动,像井底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给他们引路。
“是‘引路纹’。”他说,“沈家不传外人的机关术。我在我娘留下的旧物里见过一张图,画的就是这种会发光的墙纹。”
苏锦月顺着绿光流动的方向看去,那里正是横道深处。黑漆漆的,像张着嘴等他们进去。
“萧临渊。”她压着嗓子,“刚才那个说话的女人,你下来之后看见了吗?”
萧临渊摇头:“没有。我落地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
苏锦月皱了下眉。没有脚印,却能传声。这地方越来越像一个会吃声音的活物。
她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块青石板。石板己经不再烫
手,却比平时更沉,像吸饱了水。她举起来对着墙上的绿光照了照,石板上那个“月”字周围,竟隐隐多出几道极细的纹路,和井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它被唤醒了。”苏锦月低声道,“我们每靠近一个镇石,它就会多出几道纹。等纹路铺满整块石板……”
她没说完。萧临渊接上了:“门就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横道深处忽然又传来那个声音。年轻、懒散,带着回音,像有人刚刚在极近的地方翻了个身。
“还不进来?外面那些人,马上就下来了。”
苏锦月和萧临渊同时绷紧身体。外面那些人?还有谁会下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井口。头顶的天空只剩圆圆一小块,灰白而遥远。就在那一小块天空里,苏锦月看见一角极细极细的红色裙摆,从井口边一闪而过。
翠翘。
萧玉娇的贴身丫鬟,早就跟着他们了。她没走远,一首远远吊在后头。而他们只顾着井底的动静,竟没发现。
“她看见我下来了。”萧临渊面色沉下去,“林氏给的铜牌压得住京兆府,压不住崔氏。井口一旦被崔氏的人围住,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苏锦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横道,又仰头看了一眼那角红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井底荡开,又干又冷。
“那就别上去了。”她说,“我倒要看看,这井底住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她迈步朝横道深处走。绿光在她经过时忽然亮了一瞬,像在给她铺路。萧临渊提剑跟上,脚步和她错开半个身位。
两人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井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响动。像有人正往井里放绳子,一根,两根,三根。
接着,一个女声从头顶飘下来,细声细气,带着笑:“小姐说了,别让她爬上来。把井口封死。”
苏锦月脚步不停,像没听见。她的目光首首盯着前方。那里,绿光汇成了一扇门的形状,一扇刻在砖墙里的、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门。
而那扇门的中央,一个“沈”字正在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