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苏锦月站了起来。
窗纸外头己经透出蟹壳青,月亮下去了,压了整夜的阴寒也散了。她走到门口,把插在门闩上的短匕拔下来别回腰后,又用脚把门槛边结块的雄黄扫了扫。
“赵叔,醒醒。”
赵管家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红得厉害。看清是苏锦月,才松了口气,朝门外张望一眼,见天光己亮,才敢去开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股很淡的草木灰味。院子一宿折腾得不像样,可太阳一照,昨晚那股邪乎劲儿就散了大半。
“天亮了就没事了。”苏锦月说。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走到苏母床边俯身检查。苏母还昏着,脸色却比昨天好了两分,指尖那层青灰只剩极淡一圈。苏锦月拉过她的手腕正要切脉,忽然顿住。
苏母腕骨内侧也有个金色小点,和她昨晚出现在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位置更浅,颜色更淡,像粒刚浮出来的火星。苏锦月轻轻按了按,苏母没反应,那光点却在她指下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
“夫人?”赵管家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
“别碰她。”苏锦月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怔了一下。她缓了缓,语气放软,“我娘身上有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先别动她,等萧临渊回来。”
话音刚落,院中响起脚步声。蓝袍男子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夫人,侯府那边有消息了。”
“说。”
“萧小姐找到了。”蓝袍男子压着嗓子,像怕被外头什么人听见,“活着。”
苏锦月猛抬头:“活着?在哪儿找到的?”
“井底。”蓝袍男子顿了顿,“井被烧得半边坍塌,小姐就躺在离井底不远的一条横道里。人没被火烧到,但吸了不少烟,喉咙坏了。眼下己经送回侯府,二夫人做主请了宫里退下来的女医照看。”
苏锦月听了,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萧玉娇真在井里,又活着被找了出来。这消息对崔氏来说是喜事。可苏锦月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口井底有镇石,有沈家地宫,有沈望舒的残念。萧玉娇一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为什么偏偏在月圆前夜出现在井底?
“谁找到她的?”
“二夫人的人。”蓝袍男子说,“井口被崔氏的人封死,二夫人强行让人撬开。听说当时崔氏也在场,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抱着小姐哭得死去活来。倒是小姐自己,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
他犹豫了一下。苏锦月看着他:“说什么?”
“小姐说,是世子妃把她推进井里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连赵管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月没说话。她慢慢走到院中,朝侯府方向望去。从这里当然望不见什么,只有灰白的屋脊一层叠一层。她忽然觉得好笑。这局做得太绝了。救出萧玉娇的同时,把纵火、推人、杀小姑子的罪名全扣她头上。崔氏哭得越伤心,这案子就越铁板钉钉。
“阁主呢?”
“阁主还在侯府。”蓝袍男子说,“他传了消息来,让夫人暂时别回去。京兆府的人这会儿就在侯府门口等着,您一露面,当场就能拿人。白潋也递了话,说您若愿意去药王庙,他可以替您做保。”
苏锦月冷笑一声。白潋替她做保?那跟羊自己走进虎口有什么区别。药王庙是太后的地盘,白潋管内狱。去了,想出来就难了。
“药王庙不去。”她转身往屋里走,“但我得去个地方。”
“夫人去哪儿?”赵管家追上来,脸上全是担忧。
苏锦月没答。她走到苏母床边蹲下,从苏母袖中取出一块极小的帕子。昨晚换衣服时她就注意到了,帕子上绣着一幅极简的图,几间屋子围着一口井。原主记忆里,苏母从前常去城南一家药铺抓药,铺面不大,门脸朝东,旁边就是条斜巷子。帕子上的图画的就是那地方。
“赵叔,苏府在城南有没有旧宅?”
赵管家想了想:“有。苏老夫人嫁过来前,苏家在城南有处旧院,后来空着,只剩个看门的老仆。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苏锦月把帕子收起来,站起身:“去那个旧院。我娘既然把这帕子带在身上,那地方一定有她藏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蓝袍男子:“有劳你派个人盯着侯府,再给我弄辆不扎眼的车。还有,昨晚让你买的东西再备一份。天黑之前,我要到城南。”
蓝袍男子应了,匆匆退下。苏锦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光己经很亮了,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她深吸一口
气,想让自己松下来,可胸口像梗着块冰,怎么都化不开。
萧玉娇活了。这是好事。可这个“活”是崔氏故意留的活口。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活口,远比一具死尸有用。崔氏要的从来不是萧玉娇的命,是苏锦月的命。
苏母还昏着。萧临渊被拖在侯府。崔氏手里有萧玉娇的证词。太后的人像秃鹫一样在外头盘旋。而她,还在往死局里钻。
“夫人。”赵管家凑过来小声说,“老奴听说苏家旧院在南城柳枝巷,巷子尽头就是城隍庙的西墙。那地方离药王庙很近,会不会……”
苏锦月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我娘把东西藏在太后眼皮底下?”
赵管家连连点头:“灯下黑。”
苏锦月没说话,心里转得飞快。苏母被系统深度驯化十五年,在这京城里,有什么地方比崔氏和太后的势力更近却更安全?没有。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苏母要真把什么要紧东西藏起来,藏到崔氏和太后眼皮底下,反倒成了活路。
“走。”她不再犹豫,抄起医书揣进怀里,“带上我娘,去柳枝巷。”
赵管家应了一声,出门叫蓝袍男子帮忙抬人。苏锦月最后看了一眼东边完全亮起来的天,眼睛微微眯了眯。
“苏家的旧院,别让我白跑一趟。”她低声说,像对昏迷的苏母说话,又像在逼自己。
院外车轮声又响起来。新的一天,新的路。只是这一次她要自己走到崔氏的地盘上去。明知道是灯下黑,也不得不赌。再不去,等京兆府把苏家旧院也翻个底朝天,就什么都晚了。
马车驶出巷子时,苏锦月掀开车帘一角。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极不起眼的灰衣人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她放下帘子坐回车内。
“有人跟着。”她说。
赵管家脸一白。苏锦月却笑了一下,极轻极冷:“跟着也好。我倒想看看,是京兆府的人,还是白潋的狗。”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匕,在袖口上慢慢擦起来。阳光从车帘缝漏进来,照得刀锋一亮一亮,像道冷白色的闪电,藏在这个瘦弱女人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