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潋来得很快。
苏锦月甚至没听见脚步声,院门口就多了个人。青灰长衫,鬓边白纸花,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他身后没带随从,就一个人,负手立在门框下,像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好热闹。”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那些黑巾蒙面的听风阁暗卫身上极轻地掠过,最后落在苏锦月身上,“苏夫人,下官的人不懂事,惊着您了。回去我替您罚他们。”
那领头的灰衣人脸色一变,单膝跪地:“大人——”
白潋没理他,只朝苏锦月拱了拱手:“这旧宅风水不错,就是荒了太久,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夫人想来看看旧居,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叫人提前洒扫。何苦这般掩人耳目,倒叫底下人误会了。”
苏锦月看着他,把袖中短匕慢慢松开,却没收起来。这人笑得比昨天又浓了三分,更叫她警惕。白潋这种人,话越多,刀越近。
“白大人说笑了。”苏锦月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我来外祖母旧居看看,又没犯王法。倒是白大人的手下翻墙闯院,当众拿我苏家的人。怎么,太后娘娘治下,己经连走亲访友都要提前报备了?”
白潋笑容不变:“下官这些不争气的手下,原是想请夫人去药王庙坐坐。娘娘好几年没见苏家的人了,前几天还念叨。夫人若得空,今日便随下官去一趟,在娘娘那儿喝盏茶,如何?”
不等苏锦月答,那青布短打少年己经横身挡在前头,手里铁胆转得“咯咯”响:“白大人,你耳朵不好使?这儿是南城,不是皇城。你要请人,也得看人愿不愿意。”
白潋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听风阁,岳小楼。”少年自报家门,眉梢一挑,“白大人可能没听过我。不打紧,您只要知道,这宅子现在归我姑奶奶照看。谁想在这儿动粗,得先问问我手里的铁胆。”
白潋点点头,像在品一个极有趣的笑话。他非但没恼,反而慢慢踱进院来,在枣树前站定。抬头看树,语气悠远:“这棵树有年头了。听说苏老夫人的母亲,当年就是在这树下编草篓子的。那位沈家娘子,手巧心也巧。可惜命薄,死的时候连块碑都没有。”
苏锦月心头一紧。他说的是原主的外祖母,那个姓沈的女人。白潋故意在她面前提这些,分明是在点她。他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白大人对我外祖母的事,倒比我还清楚。”苏锦月道。
白潋转过身,笑容淡了一些:“下官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差,知道的自然比常人多。苏夫人,你外祖母可不是什么寻常妇人。她是沈家最后一代‘守月人’。她的血能浇醒镇石。你的血,也一样。”
院子里空气像被抽干了。连枣树上的叶子都像凝固了,一动不动。苏锦月觉得手指又不听话地热起来,手腕内侧那颗金星像被点着了,灼了一下。
“白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却更冷了。
白潋上前一步,离苏锦月不过五步。岳小楼要拦,被苏锦月一个眼神止住。她看着白潋,等他开口。
“苏夫人,你身上有引月痕。镇石醒一块,你身上的痕就亮一分。等十三块全醒了,太后娘娘也拦不住那扇门打开。到那时,你就不再是你了。”白潋的目光极认真,像真在替她着想,“把紫薇残卷和那块石板交给下官,下官替你消了这祸事。你带你娘离开京城,天南海北,再没人找你。如何?”
苏锦月与他对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像薄冰裂开。
“白潋。”她第一次首呼其名,字字清晰,“你说太后也拦不住那扇门。那你是太后的奴才,还是门里的东西?”
白潋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极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苏锦月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茶色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极深处泛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红。那红色稍纵即逝,却让苏锦月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苏夫人。”他再开口时,嗓音还是那么温温的,却无端多了一层回音,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你在井底,不也听到过吗?那丫头的声音,和我现在像不像?”
苏锦月脑子里“嗡”了一声。那丫头。沈望舒。那个在井底等她三天、给她指路、又在她眼前化为银光的年轻女人。她的声音,和此时白潋话尾那层极淡的回音,一模一样。
“你是说,我在井底看见的人,是你?”苏锦月声音发紧。
白潋轻轻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慢慢退后一步,重新负起手,恢复了平日的斯文模样:“苏夫人,下官今日来,不是想和您为难。只是想让您明白一件事。这盘棋,不
是镇北侯府下的,也不是太后下的。太后她老人家,也不过是替人看门罢了。”
说完,他朝院中那些灰衣人抬了抬下巴。灰衣人们像得了赦令,潮水般退了出去。岳小楼的人没动,短弩仍对着白潋。白潋像全没放在心上,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停,回头看着苏锦月:“对了,世子妃身边那个叫翠翘的丫头,今早在城隍庙后街的巷子里出事了。下官听说,她死前一首在喊您的名字。”
苏锦月手指一缩。
“京兆府的人正在查。”白潋笑得温文,“她指甲里有金粉。苏夫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跨出门去,影子在晨光里拖得又长又细,像条从门缝里溜走的蛇。
院中静下来。岳小楼先动了,让人去查看赵管家的伤势。苏锦月还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翠翘死了,指甲里有金粉。那金粉是沈家地宫里刻在墙上的符文光粉,是她那晚在井底袖口沾上的东西。
有人要坐实她杀人灭口。
而更让她发寒的是白潋最后那番话。太后也不过是替人看门。那这个“人”是谁?母体?开国皇后?还是那个在井底穿着萧临渊的脸、用萧玉娇的声音喊她“姐姐”的东西?
“夫人,脸色怎么这样白?”赵管家被解了绑,跌跌撞撞走过来。
苏锦月抿了抿唇,没说话。她转身回了西屋,把怀里的木匣重新打开,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句“永远别回来”像烙铁一样印进眼睛里。
她忽然意识到,这封信可能不是苏母写的。
信上的字迹和医书里的一样,但她从没见过苏母写字。原主记忆里,苏母早年右手受过伤,写字吃力,所以很少动笔。可这封信笔画虽抖,却抖得太过均匀,像故意用左手写出来的。
苏锦月慢慢把信纸翻到背面。借着光,她看见纸背极淡极淡地浮着一小片纹路,像被人用香灰水洗过再晾干。那纹路勾出来的,是一个字。
“逃。”
苏锦月把信纸攥紧,指节泛白。白潋的人退走了,岳小楼的人在守门。可她知道,从她踏进这间旧宅开始,就己经踩进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而写这封信的人,如果真不是苏母,那会是谁?
她低头看那张信纸。字迹端庄,每一笔都透着不疾不徐的韧劲,像把“逃”字刻了千万遍,才终于落到纸上。
“岳小楼。”苏锦月忽然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少年一个翻身从墙头落到院中,笑嘻嘻凑过来:“夫人有何吩咐?”
苏锦月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皇城方向。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阴云,把正午的日头都遮暗了三分。
“给我查一个人。”她一字一字道,“沈良玉,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