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回到听风阁暗点时，天色暗了一半。
她先去看苏母。人还昏着，脉象比早上稳了些，手腕内侧那个金色小点却比先前更亮，像一粒嵌在皮下的灯芯。苏锦月不敢碰，只替她掖好被角，又把了把赵管家的脉。赵管家受了惊吓，倒没大碍，喝碗安神汤就歇下了。
蓝袍男子送来晚饭和一套夜行衣裳。苏锦月换上，把短匕和那柄从暗格里取出的薄刀分别藏在袖中和腰间。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看了一眼自己——瘦削，苍白，眼底青黑，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像夜里没点灯的屋子，窗缝里漏进一线月光。
“岳小楼。”她走出房门时叫了一声。
少年从屋檐上翻下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夫人真要去？”
“去。”苏锦月说，“但我不白去。你帮我一件事。”
“夫人吩咐。”
苏锦月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玦，在月光下亮了亮：“这东西是沈家信物。今晚不管来的是谁，见了这个都得认。你替我盯住外围，别让人跟着。若子时三刻我还没出来，你就带人进去。但记住一件事，不管看见什么，别碰穿绯色衣裳的人。”
岳小楼收了嬉笑，认真看她一眼，抱拳应了。
子时将近，苏锦月一个人出了暗点。她没走正街，沿着一条极窄的水巷往城隍庙方向走。巷子两旁是低矮民宅，早都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吠远远传来。越靠近城隍庙后街，那股熟悉的阴凉就越浓。苏锦月把手按在腕间，那颗金星在皮肤下轻轻跳着，像在给她指路。
城隍庙后门，就是白天那棵老槐树所在的地方。白日里差役拉的草绳己经被人收走了，地上那些暗褐色痕迹也被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火。
苏锦月推门进去。
庙不大，供的是城隍爷，泥像金漆剥落了大半，半张脸露着底下的草秸。烛台上点着一根白蜡，火苗细得像根针。烛台旁边站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还是白天那个，只是摘了面纱。
苏锦月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极老，皱纹像干裂的泥土，一褶一褶堆在眼角和唇边。可五官生得极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极出挑的美人。此刻那双浑浊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锦月，眼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来了。”老妇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枯竹，“比我想的准时。”
“你家主人是谁？”苏锦月没寒暄，首接问。
老妇没回答，只转身朝城隍爷神像后面走去。苏锦月跟着，绕过泥像，发现后面竟还有间极小的暗室。门是嵌在墙里的，若非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暗室更窄，只容两人转身。一张矮桌，两把旧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用黑布盖着的托盘。
老妇在一边坐下，抬手示意苏锦月坐对面。苏锦月没犹豫，坐下了。暗室很闷，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和香灰气。她注意到老妇坐下时，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膝盖，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宫里退下来的女官，不该有这样的手。
“你不是宫里的女官。”苏锦月忽然说。
老妇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苏锦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我不是。我原是沈家的粗使丫头，跟着小姐陪嫁进宫的。小姐出事后，我被人塞进宫里顶了她的缺，一待就是二十年。”
“你家小姐，是沈良玉？”苏锦月声音压得很低。
老妇没首接回答，伸手掀开了桌上那块黑布。托盘里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截烧焦的布片，一枚缺了角的铜钱，还有一块和苏锦月脖子上那半块一模一样的玉玦，只是完整无缺。
苏锦月心头猛一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半块，断口圆润，和托盘里那块，分明是一整块玉玦掰开的两半。
“沈良玉，是你什么人？”苏锦月问。
老妇垂下眼，枯瘦的手指在玉玦上轻轻抚过：“她是我家小姐。二十年前，她从宫里逃出来，就是为了把这半块玉玦送出来。她让我转交一个人，可那个人还没来得及接，就死了。”
“谁？”
“你外祖母。”老妇抬起眼，浑浊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潮意，“沈家最后一代守月人。苏恒远的夫人，你娘的亲娘。她死在崔氏手里，比先侯夫人还早。你娘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锦月的心一寸寸冷下去。外祖母被崔氏害死，母亲被系统深度驯化，小姑子被推入井底，她被当成替罪羊。这侯府里流的血，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那你今晚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老妇把那枚缺角的铜钱推到苏锦月面前：“小姐当年让我传一句话。她说，沈家地宫里的紫薇残卷是假的。真的那份，早就被她带出来了。就藏在这城隍庙底下的暗格里。这枚铜钱，就是开暗格的钥匙。她让我等一个人来取。”
“等谁？”
“等一个身上有引月痕的人。”老妇盯着苏锦月的眼睛，“等你。”
苏锦月伸手去拿那枚铜钱，指尖刚碰到铜面，暗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老妇脸色骤变，一把将铜钱塞进苏锦月掌心，同时将那块完整的玉玦按在她手背上。
“收好。快走。”她声音急促起来，“从后墙翻出去。别回听风阁，去北城药王庙街，找一个卖纸马的瘸腿老头。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带你去真正的地宫入口。”
苏锦月攥紧铜钱和玉玦，站起身。刚迈出一步，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那声音极有规律，两短一长，一短一长，像某种暗号。老妇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来不及了。”她喃喃道，忽然把苏锦月往墙角一推，“躲起来。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这是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苏锦月被推进墙角一处极暗的凹槽里，前面正好被神像的阴影挡住。她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看。老妇整了整衣襟，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苏锦月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沈望舒的眼睛。在井底，她见过。一模一样的黑，一模一样的空。
“阿嬷。”来人开口，声音轻柔，“好久不见。”
老妇站在门口，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她没让开，也没关门，只是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来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问出一句：“你是人，还是她？”
来人笑了笑，那笑容和沈望舒一模一样。
“我是她。”他说，“也没说，守门人只能有一个。”
苏锦月躲在暗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铜钱。铜钱边缘极利，割进她的掌心，她也不觉得疼。她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蹿上来，把整个人冻在原地。
沈望舒不是唯一的守门人。她化成了残念，可还有人替她守着这门。而这个人，偏偏选在今夜，和她同时到了城隍庙后门。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