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小楼应得爽快,转身就把查沈良玉的事交代了下去。苏锦月没在院子里干站着,折回西屋,把那只樟木箱子彻底翻了一遍。
旧衣裳一件件抖开,连夹层都摸过了。账册子翻得哗哗响,里面记的多是些日常采买,菜钱、灯油钱、给看门老仆的月银,一笔一划,琐碎得像个普通妇人打发日子的流水账。可苏锦月仔细看,那些账目里每个月固定有几笔支出,数目不大,写的却是“南坊药铺”“西街纸马”“北巷铁匠”。这些地方,都在这旧宅附近。
更奇怪的是,账册边缘总有些细小的墨点。苏锦月把几处墨点拼了拼,正是一条从旧宅通往家庙的路线。
有人用账本记了一条路。
她把地方都记在心里,把衣裳重新叠好。就在这时,她发现箱底有一块木板颜色和旁边不同。苏锦月用短匕柄敲了敲,声音很空。她找了把旧凿子,顺着木板缝慢慢撬。木板“啪”地弹起来,下面是个扁平的暗格。
里面用油纸包着一柄极小巧的匕首,刃长不足一掌,薄如蝉翼。匕首旁边是半块玉玦,通体墨绿,断口己经磨得圆润了,显然不是新的。玉玦用红绳系着,下面压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
苏锦月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以此玦为凭,入沈氏旧堂,可换紫薇残卷。”
没有落款,也没有画月。字是端正的小楷,和信上又不一样。苏锦月把玉玦拿起来,借着光看。玉质温润,内里隐隐有极细的丝絮在流动,像冰里冻着几缕烟雾。她想起苏母信中说的“家庙那口井下面有你外祖母留下的东西”。可他们去过了。井底有沈家地宫,有紫薇残卷。这玉玦却说什么“入沈氏旧堂,可换紫薇残卷”,仿佛紫薇残卷不止一份。
她把玉玦系在脖子上,贴身藏好。那柄薄刀则用旧布裹了,放进袖中。做完这些,她出了西屋。岳小楼正蹲在枣树下面啃一块不知从哪来的烧饼,见她出来,拍拍手站起来。
“问出什么了?”苏锦月问。
“问到了点有意思的。”岳小楼压低嗓门,“听风阁旧档里,沈良玉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就销了。失踪,没有死讯。而且她失踪前三个月,从宫里出来过一趟,去的正是城南这一带。”
苏锦月心念一动:“沈良玉来过这里?”
“档上这么写。她来的不是这宅子,是柳枝巷斜对面的药铺。那药铺早倒了,原地起了座茶楼。”岳小楼说,“还有,沈良玉当年在宫里挂的是女官衔。她出宫都有内侍跟着。可那一回,跟她的两个内侍当天晚上就死了。死在城隍庙后门,眼睛被挖了。”
苏锦月没说话。两个内侍被挖了眼,沈良玉却在那之后失踪。那她当年出宫,就是奔着这片地方来的。也许,就是为了把某样东西送出来。比如,她怀里这半块玉玦。
“先回去。”苏锦月把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决定不再耽搁。白潋的人虽然退了,但一定不会真的离开。这旧宅待得越久越危险。
岳小楼让人套了辆车,把苏母和赵管家先送回听风阁暗点。苏锦月没跟着走。她让岳小楼带她去城隍庙后门看看。翠翘就死在那附近,白潋说京兆府正在查,那地方现在一定被封得严实。可她不去,心里总像有根刺在一下下扎。
“夫人,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岳小楼劝了句,脸上却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反倒笑得跃跃欲试。
苏锦月没理他的试探,只道:“去看一眼就走。翠翘指甲里有金粉,说明她死前一定去过有沈家符文的地方。这南城,有符文的地方只有城隍庙后街到柳枝巷这一片。她的死,不可能是巧合。”
两人出了巷子,专挑小路走。城隍庙后街离柳枝巷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却比这里更破败。街面上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远远看见官差设的围挡,早绕了路。苏锦月隔着一道矮墙看见,城隍庙后门那棵老槐树下果然拉了一圈草绳,三西个差役坐在边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翠翘的尸体己经被抬走了。树下只剩一小片暗褐色的地面,几只苍蝇绕着飞。
岳小楼拉了她一把,两人躲进墙后。苏锦月没作声,只盯着那片地。忽然,她发现地上有一小块白乎乎的东西,被差役的脚挡了一半。那人挪了挪脚,她看清了。是一朵纸花。白色的,极小,和灰衣人领口戴的一模一样。
翠翘身边,落着白潋的东西。白潋说人不是他杀的。可这白花,却分明出现在现场。是故意的,还是有人放进来的?如果是栽赃,那想栽赃给白潋的,又是谁?
“走吧。”苏锦月低声道。她己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两人原路返回。快到听风阁暗
点时,苏锦月突然停住脚。巷子很静,静得和昨晚残念出现前一模一样。连风都像被什么吸走了。岳小楼的手己经摸上了腰间的铁胆,脸上却还吊儿郎当的。
“几位,跟了一道了,出来吧。”他忽然高声道,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巷口拐角处,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灰衣人,也不是京兆府。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极旧的绯色宫装,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脸上蒙着块褪色的纱。她站在那里,像从二十年前的旧画里裁下来的。风吹动她的衣摆,露出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绣鞋。
“苏锦月。”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老派宫人特有的字正腔圆,“我家主人想见你。今晚子时,城隍庙后门。你知道是哪一扇门。”
苏锦月看着她:“你家主人是谁?”
那女子没答,只抬起手,朝苏锦月比了个极简单的手势。五指并拢,在额前虚虚一划。这个动作像极了沈家符文里那个“月”的写法。苏锦月心头一震。她还没说话,那女子便转身走了,步子轻得没有声音,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岳小楼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跟个女鬼似的。”
苏锦月站在原地,心跳一声比一声重。这个绯衣女子,是沈家的人。或者,至少是沈家旧宫的人。而她说的“城隍庙后门”,就在翠翘死的地方。今夜子时,她若去,无论对方是谁,都一定和这满城的局脱不了干系。
“去吗?”岳小楼问。
苏锦月抬头看了一眼己经偏西的日头。天暗下来,风又起了。她摸了摸藏在衣内的半块玉玦,声音很轻:
“去。今晚,我要把沈家的事,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