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的灵柩在侯府停了三天。
这三天,苏锦月几乎没离开灵堂。白天跪在蒲团上添香换烛,夜里就靠在棺椁旁的矮榻上和衣而卧。林氏派人送了素斋来,她吃几口就放下。岳小楼在灵堂外头守着,时不时探头往里瞧一眼,瞧完了缩回去,蹲墙根继续啃他的干饼。
沈望津也留下了。住在侯府后巷一间偏院里,白天不常出现。可每到入夜,苏锦月总能看见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瘦瘦的影子。他不进来,也不走远,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
第二天夜里,萧临渊来了灵堂。他没说话,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上了三炷香,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书。帛书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不少小洞,上面的字还能认。
“我娘留下的。”他说,“藏在听风阁北坊的暗格里。这几天让人翻出来的。上面写的是沈家的事。”
苏锦月接过来,就着烛火看。帛书上的字比苏母的医书更古老,笔画拗口,读起来吃力。可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慢,最后停在一段极短的记录上。
“沈氏有女,名月白,生于归月之夜。族人以为吉。月白七岁,能见月下门影。十五岁,入月牙山,守枯井。二十年不出。”
苏锦月的手指停在“二十年不出”西个字上。二十年。如果沈月白十五岁入山守井,二十年不出,那她如今至少五十多了。林氏说她在月牙山脚下开茶棚,可帛书上写的是“守枯井,二十年不出”。二十年的枯守,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她到底是在守井,还是在等什么?
“帛书上还写了别的吗?”苏锦月问。
萧临渊翻到末尾。那里有一段更密的字,像后来添上去的。字迹娟秀,和苏母医书里的批注有七分像。苏锦月只看了第一句,心就沉了下去。
“余入山三次,见姑母一面。姑母言:门后有真,亦有伪。开者需以血为引,以心为钥。若心不定,门后即地狱。”
苏锦月把那句话反复读了三遍。门后有真,亦有伪。开者需以血为引,以心为钥。如果心不定,门后就是地狱。她忽然想起沈望舒在石室里说的那句话。“她看见了自己。”门里的东西会借用引月人的恐惧,让人看见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沈望舒看见了变成母体的自己,所以退缩了。那苏锦月呢?她最怕的是什么?
她正想着,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岳小楼,也不是萧临渊的人。苏锦月抬头看向门口。白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夜色。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可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苏锦月站起身走过去蹲下。门槛上放着一小把草药,用红绳扎着。叶子己经蔫了,可气味极冲,带着一股浓烈的苦辛味。苏锦月认得这种草。苏母医书里写过,叫断肠草,剧毒。可断肠草旁边还扎着另外几味药,合在一起,恰恰能解崔氏给桂嬷嬷种的那种毒。
桂嬷嬷来过。她没进门,只在门槛上放了这把药草。这是她的诚意。她需要苏锦月的血,所以拿药方来换。苏锦月把药草捡起来闻了闻。草药的根茎上沾着一点极细的暗红色粉末。蚀骨香。桂嬷嬷又去了地宫。
“她在催你。”萧临渊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娘的后事还没办完,她就等不及了。”
苏锦月把药草收好站起来,看着夜色中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说了一句:“桂嬷嬷去过月牙山。”
萧临渊转头看她。
“她手里有蚀骨香,说明她进过地宫。可地宫在京城。她如今又急着要解药,说明她体内的东西反噬得很快。她等不了我去月牙山再回来。她想在我走之前把血给她。”苏锦月顿了顿,“可她为什么不去月牙山自己找沈月白?”
萧临渊想了想:“也许她去过。也许她就是从月牙山下来的。”
苏锦月心头一动。桂嬷嬷一身西南蛮族的用毒手法,可她出现在侯府跟了崔氏二十年。这二十年,她真的只是崔氏的乳母吗?崔氏是穿越者,桂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可崔氏的娘家在京城。一个京城出身的乳母,从哪里学来的蛮族毒术?
“萧临渊。”苏锦月忽然说,“桂嬷嬷可能不是崔氏的乳母。她是沈家的人。或者,她和沈家有过极深的渊源。”
她话音未落,灵堂里那盏长明灯忽然闪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头。灯火缩成豆大一点,又慢慢亮回来。苏母的灵位静静立在灯前,上面的字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而在灵位旁边的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每一瓣上刻着一个字。
苏锦月走过去拿起铜扣,翻到背面。凹槽里嵌着
一小片极薄的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牙山,第三棵歪脖子槐树。挖。”
没有落款。可苏锦月认得那片纸。和桂嬷嬷上次在旧宅枣树上留纸包的纸是同一种。桂嬷嬷又来了。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她进了灵堂,在苏母的灵位前放了这枚铜扣,又无声无息地走了。她比苏锦月想的更快,也更熟悉这座侯府。
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站在灵堂门口望向南边。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风里晃着。桂嬷嬷就在这附近。她一首在苏锦月身边绕,像一只老得飞不动的蛾子,围着最后一盏灯打转。
“你想怎么做?”萧临渊问。
苏锦月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又看了看灵堂里苏母的灵位。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娘停灵三天。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出殡。出殡之后,我不去月牙山。”
萧临渊皱眉。
“我先去城南。”苏锦月说,“我要抓住桂嬷嬷。她知道沈家的事,知道月牙山的事,也许还知道月下门后到底有什么。她给我药方,引我去挖树,都是在给我指路。可路不能全按她指的方向走。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她说完转身回到灵堂,重新跪在蒲团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照得又冷又硬。岳小楼从门外探进头来,张了张嘴,被萧临渊一个眼神止住。
夜深了。灵堂里的香慢慢燃尽,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着。苏锦月跪在那里,左手腕上那道金色疤痕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沉睡的细蛇。而铜钱深处,那道月牙纹又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跳得很轻,很慢,像心跳。
它在等。等苏锦月把手伸进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