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定在第西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侯府角门就开了。林氏请了城南寺庙的僧人来做了场简单的法事，木鱼声和诵经声在正院里低低地响，把晨雾都搅得发涩。苏锦月穿了身粗麻孝衣，腰间系一根白绳，头发用素簪绾得一丝不乱。她在灵前磕了头，上了最后一炷香，然后亲自扶棺，从正院一路走到角门外的灵车上。
岳小楼和沈望津一左一右跟在灵车两侧。萧临渊走在前面，手执引魂幡，面色沉得像块铁。林氏留在府里照应，赵管家也跟着。侯府的下人排成两列，一路撒纸钱。纸钱被晨风吹得漫天飞，像一群白色的蛾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打转。
送葬的队伍不长。苏母生前没什么亲人，苏家那边没人来。林氏派去苏府报丧的人回来说，苏恒远病倒在床，起不来身。苏锦月听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指望苏家来人。苏母这一生，嫁进苏家是孤身一人，死在侯府也是孤身一人。如今送她的，除了林氏和赵管家，全是沈家这条线上的人。
出了城，路渐渐窄了。灵车碾过土路，颠得厉害。苏锦月扶棺的手一首没松，掌心被粗糙的棺面磨出了红印。她低着头走在灵车旁，耳边是僧人的诵经声和纸钱落地的沙沙声。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很淡，很轻，可她太熟悉了。从穿越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暗处这样看她。
苏锦月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灵车保持着一样的节奏。那条视线跟了一段路，不远不近，吊在送葬队伍的尾巴上。到了城北十里亭，僧人停下诵经，灵车也该歇一歇。苏锦月蹲下来给马喂水，余光朝来路扫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树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只受惊的麻雀。
桂嬷嬷。
她跟到了城外。
苏锦月站起身，把水瓢搁回桶里。她对萧临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萧临渊会意，借着整理引魂幡的动作退到队伍后方，不动声色地朝那棵树的方向靠近。岳小楼也看见了，啃了一半的干饼塞回怀里，绕着道往另一边包抄。
可没等他们合围，树后面的人自己走出来了。
桂嬷嬷拄着一根竹杖，一瘸一拐地从官道旁的土坡上下来。她换了身衣裳，不再穿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可脸上的褶子还在，眼里的精光还在，左手虎口上那道新添的刀伤也还在。
她就那么走到送葬队伍面前站定了，朝灵车上的棺椁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月。
“世子夫人。”她的声音还是像砂纸擦过石头，“老身来送苏老夫人一程。”
苏锦月没有动。岳小楼和沈望津一左一右靠过来，把她护在中间。萧临渊的手己经按在剑柄上。桂嬷嬷扫了他们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别紧张。老身就一个人，打不过你们三个。”她说，目光重新落回苏锦月身上，“你娘走了，老身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可老身欠你的，今天可以还。”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是个极旧的小布包，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苏锦月认得那种布。和苏家旧宅暗格里那些旧衣裳的料子一模一样。
“这是你外祖母的。”桂嬷嬷说，“二十年前，她交给老身的时候说，等引月人回来取。可引月人一首没回来。你娘来了，老身没给。你来了，老身也没给。老身在等一个能开月下门的人。今天老身看明白了，就是你。”
苏锦月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平。
桂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包，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老身姓沈。沈家旁支，没入族谱的那种。你外祖母叫沈月华，老身叫沈月奴。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守月，老身守门。可老身守的不是月下的门。老身守的是毒。”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极薄极亮的东西。“沈家的门有三层。月上门、月下门、月中门。你开了月上门，锁了母纹。可月下的门光靠归月扣和引月人的血还开不了。需要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你外祖母手里。她死了，东西就交给了老身。老身替你守了二十年，今天该还给你了。”
苏锦月看着她，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三层的门。沈望舒只看到了第一层。月下还有门。门后还有门。而桂嬷嬷，这个从她穿越第一天起就在暗处盯着她的老妇，竟然是沈家的旁支，是她外祖母的亲妹妹。
“你替崔氏做了二十年的
事。”苏锦月的声音很冷，“你害了沈良玉，害了先侯夫人，害了无数人。”
桂嬷嬷没有否认。她只是把布包放在灵车的车辕上，然后退后一步。“老身做的事，老身认。可老身不做，那些人也活不了。崔氏身后站的是太后，太后身后站的是母体。老身不替她们做事，她们就会找别的懂毒的人。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她说完又看了苏锦月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苏锦月看不透的东西。像放心，又像不甘。
“药方子在你手里了。断肠草那包，少一味甘草。你自己配吧，引月痕再爬的时候用得着。”桂嬷嬷转过身，拄着竹杖朝官道旁的小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月牙山第三棵槐树底下，埋的是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你外祖母。开不开，你自己选。可老身告诉你一句话，你听了再走。”
苏锦月攥紧布包，盯着她的背影。
桂嬷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门后的东西……借了你外祖母的脸。别信她。”
她说完，瘸着腿走进了路旁的树林，很快就没了踪影。岳小楼要追，被苏锦月抬手拦住。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布包，慢慢解开红绳。布包里是一枚极小的铜镜，背面刻着莲花。镜面己经锈了大半，可翻过来对着天光看，锈迹之间隐约映出几个字。
“月牙山，第三棵槐树。子时开挖。”
苏锦月把铜镜收好，抬头看向北边。官道尽头天色灰白，远处的山影沉在雾里，模模糊糊的。月牙山还在三百里之外。可苏锦月觉得，那扇门己经在等她了。
“走吧。”她对萧临渊说，“先把我娘安葬了。然后，我们去月牙山。”
灵车重新动起来。纸钱又撒了一路。苏锦月扶着棺走在晨光里，左手腕上那道金疤安安静静的。可她心里清楚，安葬了苏母，前面等着她的是比母体更深的黑暗。那扇门后面有她外祖母的脸，有沈家三百年的秘密，还有一件桂嬷嬷没说出口的东西。
门后借了外祖母的脸。可外祖母要告诉她什么？铜镜上的字是警告，还是指引？苏锦月不知道。她只知道，月牙山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