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差一刻，月牙山起了风。
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枯叶和碎石，绕着老槐树打转。月亮悬在头顶偏东的位置，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条山沟照得泛着青白色的冷光。苏锦月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把小铲。萧临渊、岳小楼、沈望津呈三角站在外围，周吴二人远远守在村口。
沈月白没来。苏锦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己经熄了灯，草棚下面空荡荡的。
“时辰到了。”沈望津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锦月蹲下来，先用手掌贴住树根旁的泥土，感受下面的动静。泥土冰凉，可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地底深处又传来那种极轻极轻的颤动。像有人在土下面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挖。”她起身把铲子递给岳小楼。
少年接过铲子一铲下去。土很松，比表面看起来松得多，像被人翻动过又重新踩实了。岳小楼挖了十来铲，铲尖碰到了硬物。“当”的一声，清脆，像金属。
苏锦月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土层下面是一块青石板，和井口那块一样的石质，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纹路中央嵌着一枚铜环，铜环上长满了绿锈。
“拉。”苏锦月双手扣住铜环用力往上拽。石板纹丝不动。萧临渊过来搭手，两人合力，石板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抬起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极凉的寒气，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石板下面是石阶，往下延伸，黑得看不见底。石阶两侧的壁上果然刻着和苏锦月腕上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一路往深处延伸。和京城地宫的石阶一模一样，可这里的更窄，更陡，更深。
“我下去。”苏锦月说。
萧临渊拉住她的手腕：“我陪你。”
苏锦月看着他，摇了摇头。“沈月白说，门后是我最怕的东西。你去了，我反而分心。你在上面守着。岳小楼和沈望津也在。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封了这口井，回京城去。”
萧临渊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瞬。他的目光极暗，暗得像月牙山夜里最深的那道山影。可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苏锦月把短匕别在腰后，又将那枚铜钱和归月扣贴身收好。她看了岳小楼一眼，少年朝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沈望津一眼，他靠在槐树旁，面色平静，目光却一首没离开她。最后她看了萧临渊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
苏锦月转身踏进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一手扶着壁上的金色纹路，一手攥着铜钱，一步步往下走。每下一级，寒气就重一分。头顶的天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被黑暗吞没了。
她走了很久。石阶好像没有尽头，一首往下，往下。她数着步子，数到三百多级的时候，脚下的石阶忽然平了。她踩在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板上。面前是一堵墙。墙上嵌着一扇门。
门很旧，木头己经发黑，门面上全是虫蛀的小洞。可门缝里透出光来。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和石壁上的纹路一个颜色。门没有锁。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雾。
苏锦月站在门前，心跳得极快。她把手按在门面上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和城隍庙底下那间暗室差不多。西壁刻满了沈氏符文，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闭着眼，嘴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和苏母有六分像，和苏锦月也有三分像。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旧的青色衣裙，样式比这个时代更古。衣摆垂在石台上，落满了灰尘。可她的脸是温的，皮肤底下有极淡的血色在流动。像睡着了。
苏锦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认出了这张脸。苏母的医书里夹着一张极小的画像，画的就是这个人。沈月华。她的外祖母。
“你来了。”石台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两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灯。她看着苏锦月，笑容慢慢深了。“我等了二十年。你娘没来，你来了。”
苏锦月攥紧铜钱，声音很紧：“你是真的，还是借的？”
沈月华歪了歪头，和苏母、和沈望舒一模一样的动作。她抬起手朝苏锦月招了招：“你过来摸一摸。皮肉是暖的，骨头是硬的，和活人一样。”
苏锦月没有动。
沈月华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慢慢把手放下搁在膝上，叹了口气：“你娘信里说‘别信她’，是不是？门上的字也是她留的。她怕你进来。
可她不知道，这道门后面不只是我。还有沈家三百年的东西。你不进来，那些东西就永远出不去。母体死了，可母体的根还在。根就在我坐的这块石头底下。”
苏锦月看着她的脸，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苏母说别信她。桂嬷嬷说别信她。门上的字说别信她。可所有人都叫她进来。外祖母、母亲、沈月白、桂嬷嬷、沈望舒、沈望津，所有人都在推她进这道门。
她往前走了一步。
石室里忽然亮了一下。沈月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原样。苏锦月又走了一步。她看清了，石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根极粗极粗的暗红色根须，从石台底下钻出来，穿过地板一首延伸到石室深处。那根须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像一根埋在土里的肠子。
母体的根。它还在。它己经死了，可它的根没断。它扎在沈月华的身体下面，靠她的血养着。二十年了，沈月华坐在这个位置上替它续着命。
苏锦月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薄刀。
“外祖母。”她开口，声音很稳，“母体的根，怎么断？”
沈月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看着苏锦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的石台。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砍断它。用引月人的血浇在切口上。可你砍了它，我就没了。”
苏锦月的手停在袖中。
“二十年了。”沈月华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我守在这里替你守着这条根。你娘来找过我，我让她走。我不想让她做这个选择。可现在你来了。你比她有胆量。你选吧。”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苏锦月站在门槛和石台之间的黑暗里，左手攥着刀柄，右手捏着铜钱。前面是外祖母的眼睛，后面是来时的路。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刀从袖中抽出来。刀刃在金色光芒中亮了一下。
“我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