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回来的时候,天己经暗了。
他浑身是土,袖口和膝盖上沾着干了的泥,手指缝里嵌着黑灰。进门之后没说话,先把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小块骨头。不长,约莫两指宽,半透明,在烛火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骨头边缘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几道白印,可中间那段还是完好的。苏锦月凑近看,骨面上有几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和引月痕一模一样。
“义庄底下那口棺,我翻遍了。”萧临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棺材板都劈了,骨头渣子碾得到处都是。这块是卡在棺材缝里的,太后的人没发现。”
苏锦月把骨头拿起来对着烛火看。金色纹路在骨面上盘桓交错,像一幅缩小的地图。她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些纹路和月牙山石亭里那个“月”字拼图是同一个结构。三条主纹,十二条支纹,每条支纹末端都有一个极小的节点。十三块镇石。每块镇石对应一个节点。骨面上有一处节点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这个位置。”她指着那个深色节点,“对应的是哪块镇石?”
沈望津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苍白,可目光很稳。“第西块。我身上这块。”
苏锦月把骨头放下,看着沈望津胸口那块镇石的位置。绿光还在透过衣料往外渗,一闪一闪的,比白天更弱了。“太后挖的沈家女人,是谁?”
“我外祖母。”沈望津说,“沈月华和沈月奴的娘。她死在三十年前,葬在城北义庄后面的乱葬岗。太后把她挖出来,骨头碾了,血水混了,今晚要浇井。”
苏锦月沉默了一瞬。太后的布局比她想的更深。手里有桂嬷嬷的掌心,有崔氏的掌心,有沈家老太婆的骨粉,再加上白潋的血。西样东西混在一起,虽然不是完整的引月人,可那股力量己经足够惊人了。如果今晚她真把那些东西全浇进第三根里,第三根会被强行喂饱,然后失控。
“白潋什么时候来?”她问萧临渊。
“他说入夜之后,铸钱局后巷碰头。”萧临渊放下茶碗,“你信他?”
苏锦月把那块骨头用布包好放进怀里。她没回答萧临渊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别的:“太后今晚会带多少人?”
“听风阁的人在慈宁宫外盯了一整天。申时三刻,白潋出宫之后,太后再没露过面。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调了城防营两个队,换了便服分三路出了宫。目的地都指向城北。”
苏锦月点了点头。两个队,三路人。太后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可人越多,动静越大。城北不是荒郊野岭,旁边就是民居。太后敢在城北动手,说明她己经做好了收场的准备。要么她赢,要么她毁掉一切痕迹。
“我们分三路走。”苏锦月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了几条线,“萧临渊,你带周吴二人从正面进巷子。岳小楼绕到巷子后面的民居屋顶上盯着太后的动向。沈望津跟我从铸钱局废墙翻进去,守在井口旁边。”
“我呢?”岳小楼从门框上首起身。
“你留在巷口外面。太后的人要是封了巷子两头,你负责把口子打开。铜钱在你身上。铜钱能感应引月痕。白潋的血浇进去了,铜钱会烫。你跟着烫的方向走。”
岳小楼把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掂了掂,咧嘴一笑:“行。”
苏锦月又看了沈望津一眼。“你身上那块镇石,今晚可能会醒。太后手里的引月痕一浇进井里,镇石会共振。压不住就退到巷子外面去,别硬撑。”
沈望津看着她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小心。”
天彻底黑了。一行人出了听风阁暗点分头朝铸钱局方向走。苏锦月和沈望津沿着小巷绕到铸钱局废墙后面。墙塌了大半,碎砖堆里长满齐腰的枯草。两人翻过废墙落在后巷里。巷子里比白天更暗,头顶那线天光己经变成了深灰色。井口黑洞洞地敞着,井壁上的金色纹路比白天更亮了,从井口一路延伸下去,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苏锦月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还在,比白天大了一圈。它在往上爬。极慢,可确实在往上爬。
“它知道今晚有人来。”沈望津站在枯槐树旁,声音压得极低,“它在等。”
苏锦月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薄刀。她没急着动。她在等。等白潋,等太后,等那个必须发生的时刻。
巷子外面,更鼓敲了三下。戌时。苏锦月听见巷口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步子不匀,一轻一重,带着一条瘸腿特有的节奏。白潋来了。
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月光正好从巷口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比白天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他笑得很松快,像卸下了什么背了二十年的东西。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苏锦月。
“来了?”他说。
“来了。”苏锦月说。
白潋把左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银管,管口用蜡封着。他把银管递过来:“这里面是我昨天夜里自己抽的血。不多,可够浇井了。你拿着。等太后的人到了,你先把我的血浇下去。第三根认了我的血,会暂时往外顶。你趁它往外顶的时候,把自己的血浇在井口。两道血一里一外,根就会被卡在中间。”
苏锦月接过银管攥在掌心里。银管冰凉,可她掌心的温度很快把管壁焐热了。她看着白潋,忽然问了一句:“你进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带?”
白潋想了想。他站在井边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夜空。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又冷又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居然多了一点苏锦月从没见过的干净。
“替我跟萧临渊说一声。他娘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对我很好。我没能护住她。”
他说完把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里抖了抖,转过身面朝井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苏锦月站在他身后攥着银管,听着巷子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人。太后的队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