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人比苏锦月预想的来得更快。
巷口先亮起两盏红灯笼,然后是三盏、五盏,十几盏灯笼把整条后巷照得通红。灰衣人像潮水一样从巷子两头涌进来,脚步整齐,刀剑在火光里闪成一片。他们身后,一顶小轿被稳稳抬了进来。轿帘掀开,太后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下来。
她穿了一身玄色宫装,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在灯笼光里显得更深更冷。手里托着一个白瓷小坛,坛口用黄绸封着。苏锦月隔着十几步远都能闻到那坛子里飘出来的气味,又甜又腥,像把桂花和铁锈同时泡在了血里。
“苏锦月。”太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苍老,“你比哀家预想的来得早。可这口井,今晚归哀家了。”
苏锦月站在井边没动。白潋站在她身侧偏后,半边脸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沈望津靠在枯槐树旁,手按在短剑上。巷子外面,岳小楼应该己经到了屋顶。萧临渊该在正面巷口等着。可太后的灰衣人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苏锦月看不见他们。
“太后娘娘。”苏锦月的声音很平,“你手里那坛东西,是桂嬷嬷的掌心、崔氏的掌心、沈家老太婆的骨粉,混在一起的对吧?”
太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没否认。
“你拿这些喂井,井会狂长。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乎。城北这几条街,在你眼里和蚂蚁窝没什么区别。”
太后笑了一下,极淡极冷。“哀家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太多蚂蚁窝。填平一个,还会有新的。可这口井里的东西,哀家等了三十年。”
她说完把白瓷坛递给身边的灰衣人。灰衣人捧着坛子朝井口走来。苏锦月没拦他。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井口。灰衣人走到井边揭开封布,把坛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下去。
暗红色的液体从坛口涌出来,像一条粗粗的血线落进井口。井壁上金色的纹路一碰到那血猛地亮了起来。整口井像被点着了一样,金光从井底往上冲,冲出井口,照得整条巷子一片通明。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翻了个身。
苏锦月的手腕猛地一跳。她低头看。腕上的金疤亮得像一根烧红的线,从腕骨一路烧到肘弯。第二根被浇了血,第三根醒了。它认了那些血。可它认得不全。桂嬷嬷的、崔氏的、沈家老太婆的,全是碎的不完整的。它一边往上爬,一边在找。找那个完整的。找苏锦月。
“现在!”白潋喊了一声。
苏锦月把银管从袖中抽出来用牙咬开蜡封,朝着井口把里面的血全倒了进去。白潋的血和太后那些血不一样。它带着第七块镇石十五年的气息,带着沈家地宫里那种极淡极淡的金色。两种血在井里撞上了。井底发出一声尖啸,像有千百条蛇同时嘶叫。金色的光猛地一滞,接着从井底涌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把那些血往回吸。太后的混合血在退,白潋的血在往里钻,两种力量在井壁上撕扯。
“退!”苏锦月朝沈望津喊了一声。
沈望津拉着她往后退了七八步。白潋没退。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翻滚的光。那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又亮又薄。他忽然笑了一下,把左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朝井里扔了进去。苏锦月看清了。那东西是白潋胸口那块镇石。他把它挖出来了。
镇石入井的一瞬间,整口井剧烈地震动起来。井壁上的金色纹路和暗红色血光同时炸开,把巷子照得像白昼。白潋站在那片光里转头看了苏锦月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苏锦月读出了那个口型。
“封。”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井里。
苏锦月冲上去。她跑到井口边把自己的左手腕压在井圈上,用短匕在疤上狠狠一划。血涌出来,沿着井圈的石面流下去,渗进井壁的金色纹路里。引月人的血浇在井壁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像被烫到了一样急速收缩。它们从井底一路往上缩,缩到一半的时候被井里两股血的力量卡住了。上有苏锦月的血封着,下有白潋和镇石的血顶着。第三根被夹在中间,既缩不回去,也冲不出来。
井口发出一声极闷极长的呻吟,像一头巨兽被卡住了喉咙。然后声音消失了。金光暗了。暗红色的血光也淡了。巷子里重新被灯笼光照亮,可那光己经不像方才那么刺眼了。
苏锦月跪在井边,左手腕的血还在往外渗。她低头看着井口。井底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己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白色。像月光落在了水面上。
白潋,和那块镇石,一起卡在了井底。
太后站在巷子中间,脸色铁青。她盯着井口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
条极细的线。她身边那个灰衣人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什么,太后抬手止住了他。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苏锦月。
“你封了第三根。”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可你封不了第西根。苏锦月,沈家的根比你多。你封一根,哀家挖一根。哀家在宫里等你。”
她说完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回轿子。灰衣人潮水般退去。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巷子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苏锦月跪在井边,腕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井里。
萧临渊从巷口冲进来几步跑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压在她的伤口上,掌心温热。苏锦月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白潋跳进去了。他把镇石也带进去了。”
萧临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井口。那片极淡极淡的白色在井底深处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苏锦月扶起来。
“回去再说。”他说。
苏锦月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壁上的金色纹路己经彻底暗了,只剩那些被她血浸过的痕迹还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光。第三根被封住了。可太后说得对。沈家的根比她多。她封一根,太后挖一根。她封不完。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那片极淡极淡的白色忽然闪了一下。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吐了一个泡。
那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苏锦月听清了。
“第西根。”
她的血还封在井口上。可她的手腕上,腕骨内侧,那颗早就暗下去的金星,忽然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