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锦月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不施粉黛，看上去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医女。她让岳小楼从客栈后门出去，绕到城北菜市口，花几个铜板从一个小乞丐嘴里打听到了消息。顾家老太太病了，咳了半个月，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不见好。顾明远是个孝子，正满城找名医。
苏锦月把药箱收拾好，又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苏母的医书，一包银针，几味常用药。她在铜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转身出了客栈。萧临渊在门口等着，递给她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竹牌，上面刻着听风阁的暗记。
“万一出事，把这个给顾家的门房看。他们会放你走。”
苏锦月接过竹牌，揣进袖中。她沿着运河往北走，到了顾家老宅门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靠在石狮子旁边打瞌睡。苏锦月走过去，福了福身：“老人家，听说府上老太太病着，小女子是走方郎中，手里有几味偏方，想讨碗水喝，顺便看看老太太的症候。”
门房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个年轻妇人，穿着寒酸，背着个旧药箱，看着不像骗子。他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管事婆子走出来，把苏锦月引进了偏厅。
顾家老宅比外面看着更大。穿过三进院子，到了内堂，苏锦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顾老太太住在东跨院，房里围着一圈丫鬟婆子。苏锦月进去时，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喘，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几个大夫站在外间小声议论，摇头叹气。
苏锦月走到榻前，先看了看老太太的舌苔，又搭了脉。脉象沉细而数，舌苔白腻，咳声沉闷。她掀开老太太的被子，按了按她的胸口。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老太太猛地咳了一声，喷出一口浊痰。痰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苏锦月把痰擦干净，又看了看老太太的指甲。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发青，和当年苏母中毒时的症状一模一样。慢性中毒。有人给老太太下了毒，下的量和苏母当年的量一样。不多不少，正好能让一个老人慢慢虚弱，慢慢咳血，慢慢熬到死。
苏锦月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顾家老太太中毒，下的毒和崔氏害苏母的毒是同一种。太后的人还在顾家。或者至少，顾家有人替太后做事。
“老太太这病，是肺痨。”苏锦月对管事婆子说，“可肺痨不会吐血。吐血是另有原因。”
管事婆子的脸白了一瞬，马上又压住了。“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苏锦月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老太太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血的颜色偏暗，凝得很快。她把血滴在一小片白布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撮药粉撒上去。布面上的血立刻变成了一种极深的紫黑色。
“中毒。”苏锦月说，“中的是一种慢毒。毒从口入，己经吃了很久了。老太太平时喝什么茶？”
管事婆子的嘴唇开始抖。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老太太只喝祠堂里供过的茶。”
苏锦月的手停了一下。祠堂里供过的茶。顾家每年往祠堂送盐，也送茶。茶里混着毒，盐里混着血。两种东西分开来都没事，可混在一起，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带我去祠堂。”苏锦月说。
管事婆子犹豫了。祠堂是顾家的禁地，外人不能进。可老太太病成这样，大夫都摇头，这个年轻医女两句话就说中了病因。管事婆子咬了咬牙，把苏锦月领出了东跨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顾家祠堂门前。祠堂的门锁着，钥匙在顾明远手里。管事婆子让人去找老爷，苏锦月站在祠堂门口等着。
她的左手腕忽然烫了一下。祠堂门缝里，渗出一线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和昨晚她在河岸边看到的一模一样。第六根在动。它知道有人来了。苏锦月攥紧了药箱的带子，压下想要立刻推门进去的冲动。不能急。顾明远快来了。她要让顾明远自己把门打开。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走来。他身材不高，面色红润，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可他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看见苏锦月，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你就是那个说老太太中了毒的医女？”
苏锦月点头。“顾老爷，老太太的病不在肺上，在血里。毒从口入，吃了很多年。我只问您一件事，老太太喝的茶，是不是每年从祠堂里拿出来的？”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苏锦月看了几息，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他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插进祠堂门锁里，用力
一转。
“进去说。”
门开了。祠堂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香烛气。正中央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是一张长供桌。供桌上摆着几碟盐和几盏冷茶。苏锦月的目光越过供桌，落在祠堂最里面那面墙上。墙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从地面一首延伸到天花板。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第六根。它就在墙后面。二十年了。它在墙后面长了二十年。顾家年年送盐送茶，喂了它二十年。
苏锦月站在祠堂中央，背对着顾明远，声音很轻。
“顾老爷，你爹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祠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供桌上冷茶滴落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哑。
“我爹说，祠堂底下有顾家的根。不能断。断了，顾家就完了。”
苏锦月转过头，看着他。“顾老爷，那根不是顾家的。是别人寄在你家的。它吃你家的盐，吃你家的茶，吃你娘的命。你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可它知道。它一首在等一个人来把它拔走。”
顾明远的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祠堂后墙上的裂缝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面，往外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