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裂缝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把裂口撑大了半指宽。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映在供桌的牌位上,把那些死人的名字照得发红。
顾明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不像话,手攥着铜钥匙,指节发抖。
“这是什么?”他的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祠堂里从来没有过……”
“从来有过。”苏锦月打断他,声音很平,“你爹知道。你爹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只晓得顾家每年要往祠堂送盐送茶,送了二十年。可他从没打开过这面墙。”
顾明远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在苏锦月和那面墙之间来回转,像在判断什么。苏锦月没催他。她蹲下来把药箱搁在地上,从里面摸出那枚铜钱。铜钱上的第六道纹亮得刺眼,几乎是在灼烧她的指腹。
“顾老爷。”她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娘的病,中的是茶里的毒。毒是你顾家祠堂里供过的茶。下毒的人,就是每年给你们送茶的人。这个人,和太后有关。”
顾明远的脸抽了一下。太后。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脑子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撬开了一道缝。他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碟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盐粒洁白,气味正常。他又端起一盏冷茶闻了一下。茶己经馊了,可馊味下面有一层极淡的甜腥味。
“这是官茶。”顾明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盐运司每年拨给顾家的官茶。说是太后念顾家老太爷的功劳,赏的。”
“赏了二十年。”苏锦月看着他,“你娘喝了二十年。”
顾明远的手开始抖。他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忽然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西溅。他转过身面朝那面裂了缝的墙,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祠堂底下有顾家的根,让我别动。”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以为是顾家祖宗的坟。我以为是家宅的风水。我从没想过,是别人寄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苏锦月。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泛着一种极复杂的颜色。有怒,有愧,还有一种被人骗了半辈子的痛。
“你能把它拔出来?”
苏锦月站起来把铜钱收回袖中。“能。但我需要开这面墙。你让人把供桌搬开,墙根底下应该有东西。”
顾明远盯着她看了一息。然后他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拉开门喊了一声。几个长工跑进来,按他的吩咐把供桌连同上面的盐碟茶盏一起搬到了角落里。供桌原来摆放的位置,地面上露出了一圈极细的凹槽。凹槽的纹路和归月扣上的莲花纹一模一样。凹槽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石片上刻着一个字。苏锦月蹲下来看,那个字是“月”。
“拿凿子来。”她对顾明远说。
顾明远亲自去取了凿子递给她。苏锦月用凿尖对准石片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石片弹起来,下面是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凹坑里填满了盐。白花花的盐粒里混着暗红色的东西。苏锦月用凿尖拨了拨,盐粒下面露出一截粗壮的根须,暗红色,油亮亮的,和她在其他地方见过的根须都不一样。这根太肥了。它在盐里泡了二十年,泡得全身都是盐晶,像一根埋在雪里的血管。
苏锦月把铜钱拿出来按在根须上。铜钱一碰到根,那根猛地缩了一下,缩回凹坑深处。与此同时,整面墙上的裂缝同时撑开,暗红色的光从几十道裂口里涌出来,把整间祠堂照得像着了火。长工们惊叫着往后退。顾明远站着没动,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苏锦月把左手腕伸进凹坑里,让伤口正对着根须。血渗出来滴在盐上。盐粒碰到血,发出“滋”的一声响,腾起一缕极细的白烟。根须在盐里扭动了几下,慢慢缩成了团。苏锦月把手收回来,用凿子把凹坑里剩下的盐全部拨开。坑底露出一截更粗更长的根须,顺着地面向墙根方向延伸,钻进墙基下面。
“它不是长在墙里。”苏锦月站起来盯着那截根须消失的方向,“它是长在墙下面。这面墙只是它长出来的一截。真正的主根在地下。顾家祠堂底下,有一片盐根。整座祠堂是建在根上的。”
顾明远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凹坑旁边。他低头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口,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根须和白色的盐晶,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顾家……顾家这三代人,都踩着这东西过日子?”
苏锦月蹲下来把铜钱重新按在根须上。铜钱上的第六道纹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变暗。可它没有彻底暗下去。它还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像一根
快要燃尽的灯芯。
“它还没断。”苏锦月说,“主根在地下,它在往外渗。得把整片盐根都拔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外面的天己经暗了。运河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盐碟哗哗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明远。他还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咳。
苏锦月没有走过去安慰他。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运河方向。河面上有船在走,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家老太太的毒,中的是茶里的毒。可那毒不止老太太一个人在吃。顾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喝祠堂供过的茶。毒在所有人身上,积了二十年。
“顾老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可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家所有人从今天起别再喝祠堂的茶。也别再吃祠堂的盐。老太太的毒我能解。其他人的,明天开始我挨个看。可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做。”
顾明远抬起头。
“带我去见那个每年给你们送官茶的人。”
顾明远攥着铜钥匙的手指紧了紧。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盐粒和泥。他看着苏锦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是我三叔。顾家老三,顾明远他弟。”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住在城西。替盐运司跑了二十年腿。太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