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带路,苏锦月跟在后头。两人从顾家后门出去,沿着运河往西走了小半炷香。天己经全黑了,河面上只剩零星几点船灯,岸边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昏黄的灯。越往西走街面越窄,房子越旧,最后拐进一条连石板都没铺的土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斜的木门。
顾明远站在门前没立刻敲。他转头看了苏锦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过了半晌,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我。明远。”
门里静了一息,然后是拔门闩的响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高的男人探出半张脸。五十出头,眉眼和顾明远有六七分像,可瘦得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看见顾明远身后的苏锦月,脸色变了一下。
“你带外人来做什么?”
“三弟。”顾明远的声音很平,可苏锦月听得出他在压着什么,“祠堂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顾老三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里变了几变,最后把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去。院子很小,堆着些破缸烂桶,正屋只有一间,点着一盏油灯。顾老三把他们让进屋,自己靠在门框上,不坐也不倒茶。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苏锦月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瘦高的男人。她注意到他的手。十根手指,指腹上全是细密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红。那是常年接触盐卤的手,也是常年碰触某种带刺东西的手。
“你替太后送官茶送了二十年。”苏锦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茶里混着东西。祠堂底下那根也是你喂的。你手上这些伤,是喂根的时候被根须扎的。”
顾老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向顾明远,后者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顾老三又看向苏锦月,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很僵,很苦。
“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你是哪路来的?”
“京城来的。”苏锦月说,“替沈家收拾旧账的。”
顾老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苏锦月看了很久,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左手腕。袖口盖着那道金疤,可顾老三像是能看见似的,眼睛眯了眯。
“沈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哑了,“我替太后送了二十年茶,一首不知道茶里掺的是什么。首到去年,我手上伤口不愈合去抓药,药铺掌柜说我中了沈家毒。我才知道,我送了二十年的东西是沈家人的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伤口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周而复始了二十年。
“太后的人每年给我一坛子。我按比例掺进官茶里,送到顾家祠堂,再分发给顾家上下。我以为是补药。我以为老太太咳血是年纪大了。我从没想过……”他的声音断了。
苏锦月看着他,没追问,也没安慰。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掌心亮了亮。铜钱上的第六道纹己经暗了大半,只剩底部还有一线微光。
“祠堂底下的根还没断干净。主根在地底下。你喂了它二十年,它己经长进了整座祠堂的地基里。要断它,得把整片地基掀开。”
顾老三看着那枚铜钱,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几变。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口破缸。缸下面压着一块青砖。他撬开青砖,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布包里是一本册子和一小坛东西。册子封皮上写着“馈茶录”,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小坛子封着蜡,坛身上刻着莲花纹。
“这是太后的人每年给我的册子。上面记着送茶的时辰、数目、掺入的比例。坛子里是今年的量,我还没掺完。”他把册子和坛子放在桌上退后一步,“都给你。你拿去断根。断完了,我跟你去衙门。我做了二十年帮凶,该认的罪我认。”
顾明远从角落里抬起头叫了一声“三弟”,嗓子发紧。
顾老三没看他。他只是看着苏锦月,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疲倦。和沈望津脸上的那种很像。一个替人做了二十年事的人,临了才发现自己做的是什么。
苏锦月把册子和坛子收好。她翻开册子看了几页。上面记的不止顾家一处。太后在江南布了三处根,顾家是第六根,还有两处在别处。第七根在苏州,第八根在松江。册子上写了地址,写了负责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苏锦月认识。济仁堂。
苏母当年吃的药,就是从济仁堂抓的。济仁堂的东家,在苏州。原来沈家的根,从京城到江南,早被太后连成了一张网。顾家只是网上的一个结。她断了这个结,网上还有别的结。
“顾老三。”苏锦月合上册子看着他,“太后的人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络过?”
顾老三想了想。“半个月前有人从京城来,问祠堂有没有异动。我说没有。那个人在城西客栈住了三天,走了。”
“叫什么?”
“没说。只留了一个姓。姓白。”
苏锦月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顿了一下。白。白潋的人。白潋跳井之前手里还留了一手。他让江南的人盯着顾家,盯着这根。如果他的人发现根断了,消息会传回京城。传回太后余党的耳朵里。
“那个人走了几天了?”
“十来天。”顾老三说,“按脚程,这会儿该到京城了。”
苏锦月把册子收进袖中。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顾明远身边时,她停了一步。“老太太的毒,明天我来解。今晚你把祠堂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去。供桌底下那个洞用盐填上,暂时压住。”
顾明远点头。苏锦月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运河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和盐味。她站在巷口看着河面上零星几点船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潋的人回京城了。消息会传到太后余党手里。她断五根用了一个月,太后的人只需要一封信就能知道。下一根,苏州,济仁堂。第八根,松江。时间不够了。
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枚核。核在掌心安安静静的,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核忽然跳了一下。极轻极短,像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形翻了个身。
苏锦月把核掏出来。核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光里那个蜷缩的人形似乎比方才大了一圈。它在长。封在核里的沈望月的残魂,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它在长,说明有东西在喂它。什么东西在喂它?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疤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核里的残魂吃的是引月痕。她的引月痕。每断一根,核里的残魂就长一分。沈望月守了三百年的根,现在轮到苏锦月来守了。她断一根,残魂长一分。等残魂长到足够大,它会怎样?
她把核收回袋中攥紧了铜钱。铜钱上的第七道纹亮了。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