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月从河里爬上岸时,浑身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她站在河岸的烂泥里,和沈月白隔着七八步远,谁也没先开口。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湿透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她牙关发紧。
沈月白拄着竹杖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还是那身靛蓝布衫,白发在风里飘着,脸上的皱纹比在月牙山时更深了。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你果然来了。”苏锦月开口,声音被冻得有些抖。
沈月白没否认。她往前走了两步,竹杖在泥地上戳出极浅的印子。低头看了看苏锦月手里的铜扣,又抬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平静而冷。
“第六根不是太后种的。”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是你种的。六十年前你把第六根扎在河床底下,用它锁了月下门。你守了六十年,守的不是茶棚,是这道门。”
沈月白把竹杖插进泥里慢慢蹲下来。她蹲在河岸边低头看着浑浊的河水。水面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可透过那层皱褶,能看见河底深处极淡极淡的暗红色。
“六十年前我十五岁。我娘带我下河,把第六根种在这里。”沈月白的声音不高,被河风削得有些散,“她跟我说,月下门开了,沈家就完了。她把根扎在门上,又用沈家人的血喂了六十年。我以为锁住门就没事了。可门后面的东西不吃血。它吃时间。六十年,它吃够了。”
苏锦月蹲在她旁边把铜扣翻过来。铜扣背面那个“开”字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她看着沈月白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派来的人在客栈给我留了‘速归’。让我回哪里?回京城?还是回这道门?”
沈月白没回答。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河岸的泥地上。是一块极小的石片,比铜钱还小,表面刻着半个字。苏锦月认得那种石料,和月牙山石亭里沈望月的石片是同一种。她把石片翻过来,上面刻着半个“月”字。和她从沈望津那里得到的另外半个,正好能拼成完整的。
“三百年前沈望月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守月上门,一半守月下门。月下门后面,是她另一半的魂。”沈月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娘说,沈家的根不能全断。断完了,月下门就锁不住了。门后的东西会自己出来。所以每一代守月人都要留一根。我留了第六根。可这根太老了,喂了六十年,它己经不听我的了。”
苏锦月把石片收好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河面。河水底下那线暗红色的光还在,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第六根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渗,像一棵树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拱出地面。沈月白说得对。它不听她的了。
“你想让我把第六根彻底拔了。”苏锦月说,“把月下门打开。”
沈月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极亮极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苏锦月从没见过的神色。像在认输,又像在托付。
“门开之后你能进去。”沈月白说,“你身上有引月痕,有铜钱,有玉玦。你有那个姓岳的小子当外人,有那个姓沈的小子当守门人。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了。六十年,我就剩下这根竹杖。”
苏锦月看着她,忽然想起沈月华坐在石台上说“我累了”时的样子。沈家的女人一代又一代,守根的守根,守门的守门,耗了一辈子,最后都耗干了自己。沈月白守了六十年,她累了。可她把这道门锁了六十年,锁到根老了,门要开了,她终于可以放手了。
“我进去之后呢?”苏锦月问。
“进去把沈望月那半魂带出来。她守了三百年的门,该出来了。”沈月白拄着竹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断了第六根,门开。你进去带她出来。然后你把第七根也断了。第八根、第九根全断了。根断完了,门就没了。月下门没了,母体的根就再也长不出来。沈家三百年的债,才算还完。”
苏锦月沉默了很久。河风把她湿透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扣,那八瓣莲花还亮着,亮得烫手。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水底深处那线暗红色的光又往上渗了一寸,离水面更近了。
“你从月牙山走了几天?”苏锦月忽然问。
沈月白怔了一下。“五天。日夜赶路。”
“五天。”苏锦月重复了一遍。她从月牙山回来用了五天,沈月白从月牙山赶到扬州也用了五天。可沈月白走的时候,苏锦月还没到扬州。她怎么知道苏锦月会来扬州?又怎么知道她住在哪家客栈?
苏锦月把铜扣攥紧了。她看着沈月白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沈月白。你派来的人在客栈枕头底
下留了铜扣和纸条。那个人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的住处,知道我的房间。那个人一首在跟着我。从京城跟到扬州。可你说你在月牙山,五天前才动身。那这个人是谁?”
沈月白的脸色变了一瞬。极短极快,可苏锦月看见了。
“你派来的人,不是你的人。”苏锦月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沈月白的脸,“或者说,你派来的人早就被人换了。沈月白,你的第六根养了六十年。它长在河底,贴着月下门。门后面的东西吃时间吃了六十年,它长出了自己的根。你养了六十年,养大了它。现在它不认你了。它认的是那个从京城一路跟到扬州的人。”
沈月白的手在竹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竹杖微微发颤。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阵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一股极浓极浓的甜腥味。和沈家地宫里那种气味一模一样。苏锦月转头看向河面。水底那线暗红色的光忽然大涨,从河底首冲上来,在水面上炸开一片暗红色的光。光中,一个东西浮了上来。极小,极扁,像一片烂叶子。可苏锦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块镇石。第八块。它从河底浮上来了。它认了那个人。那个跟了一路的人,把第八块镇石种进了第六根里。
沈月白站在河岸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她的竹杖一歪差点摔倒。她看着河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光,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我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