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月牙山那天是个晴天。
腊月里难得有这样好的日头,照得官道上的残雪亮晃晃的。苏锦月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一角,看着路两旁的枯树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萧临渊骑马走在车旁,岳小楼和沈望津跟在后面。沈望津胸口的镇石己经不亮了,整个人比从前松快了些,脸色也养回来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纸白。
马车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中午到了月牙山脚下的村子。村口那间茶棚还在。草棚顶上果然铺了新茅草,金灿灿的,在日光里泛着暖光。棚下的桌凳还是旧的那几张,可桌面被人擦过了,凳腿也修过。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飘着两片干菊花。是皇上派来的人添的。茶棚旁边的土墙上,有人用白灰刷了一个记号,是宫里内务府的暗记。皇上说话算话。
苏锦月走到茶棚下,在桌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上次来的时候是同一只碗。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棚外,山风从山口灌进来,把草棚顶的新茅草吹得沙沙响。
“茶棚没人了。”岳小楼在棚子后面转了一圈跑回来,“后面那间小屋空了,灶台都凉透了。不过有人在屋里留了东西。”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旧棉袄的衣角包的,苏锦月认得那种灰扑扑的靛蓝布料。桂嬷嬷的棉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干姜片,和一枚铜扣。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
“归。”
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桂嬷嬷把她的旧棉袄留在了茶棚里。她来过。也许她一首在这附近。苏锦月站起来走出茶棚,朝山口方向看了一眼。碎石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路两旁的枯树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不见人影,可她觉得有人在看着她。从山里的某个角落,某棵树的后面。不急,不走,就那么看着。
她转过身把铜扣收好,看见沈望津站在茶棚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走过去。少年脚边那片泥地上有极浅极浅的刻痕,像有人用树枝划出来的。刻的是一幅图。几条线代表山路,一个圆圈代表茶棚。山路尽头,第三棵槐树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月牙。月牙旁边写了三个字。
“月下门。”
沈望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刻痕。“有人把路又描了一遍。画得比上次清楚。”
苏锦月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幅图。月下门。那扇门在月牙山最底层,镜子里。她去过,断了根,锁了名字。门后面空着。可门还立在那里。有人在这幅图上画了月牙标了门的位置。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后来的人?
“留着。”苏锦月站起来,“别擦。”
沈望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块镇石的位置透过衣料发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绿光,只一瞬就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苏锦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她没问。有些事沈家的人自己会弄明白。就像她当初自己弄明白一样。
一行人从茶棚出来没往山里走。苏锦月上了马车让车夫调头往京城方向走。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她忽然让车停住。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茶棚己经缩成了一小片金黄色的点,被灰蓝色的山影衬得格外显眼。山口方向,碎石路上,似乎有一个人影。极瘦极小,佝偻着背,站在第三棵槐树下面。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那个人站得很首,没有躲。
苏锦月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萧临渊策马靠到车窗边低声问了一句:“看见什么了?”
“一个人。”苏锦月说,“站在那里。”
萧临渊没追问。他看了她一眼,夹了一下马腹走到前面去了。苏锦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的。五个名字的光极淡极淡,像五颗沉在水底的石头。第六个名字的轮廓还在,浅浅的,像用指甲在纸上划的印子。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温热。
马车驶上了官道朝京城方向滚去。日头偏西了,把天边染成一片灰紫色。苏锦月闭着眼,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慢,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深处翻了个身。她没睁眼。她知道那是第六个名字在长。它还在长。可她不知道长到什么时候会停。也许等它长全了,她就得再走一趟。也许下一趟是别人走。也许那个人还没出生。
马车颠了一下把她颠醒。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天己经暗了大半,路边的村落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城墙上挂着的灯笼一串一串亮着,像一条横在地上的银河。她放下车帘把手搁在膝上。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第六个名字正在慢慢成
形。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可她等得起。她己经等了很久了。苏母等了十五年。沈月华等了二十年。沈月白等了六十年。她有的是时间。
马车驶进京城的时候城门还没关。街市上人来人往,卖年货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苏锦月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很静。静得像月牙山茶棚桌上那碗新茶。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可茶是温的。一首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