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角门开着，门槛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苏锦月跨进门的时候，赵管家正从二门里迎出来。老头儿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还行，见了她先上下打量一遍，才把她往里头让。
“二夫人一早就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了。”赵管家一边走一边说，“炭火烧得足足的，被褥全换了新的。厨房里煨着汤，是先炖上的。”
苏锦月点了点头。穿过正院的时候，她看见廊下挂着几盏新糊的灯笼，窗纸上贴了红色的剪纸。小年的味道在侯府里也有了。她走到西厢门口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
苏锦月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苏母在月牙山茶棚里用过的那只碗很像。可苏母的碗留在了茶棚里。这只碗，应该是林氏放的。
她走进屋在桌边坐下。赵管家端了汤来，她喝了两口放下碗。门帘一掀，林氏进来了。老太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那串素珠。她在苏锦月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林氏没问路上怎么样，没问根断没断，没问那些名字。她只是坐着，捻着素珠，陪苏锦月喝了一盏茶。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玉娇搬去后院了。她嗓子还是那样，说不了话，可人能走动了。前几天她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说等你回来，让你看看。”
苏锦月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萧玉娇。那个在井底差点死掉的小姑子。她想起萧玉娇在回廊尽头攥着帕子看她的样子。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那时候没来得及细看。
“我去看看她。”苏锦月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后院在侯府最深处，靠着北墙。地方不大，两间正房，一个小院子。院墙根下果然新栽了一棵枣树，树干只有手腕粗，枝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萧玉娇蹲在树旁，手里攥着把小铲子正在给树根培土。她穿着件半旧的素色棉袄，头发绾得低低的，脸冻得有些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锦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站起来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可她朝苏锦月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往屋里让。
苏锦月跟着她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和一支秃笔。萧玉娇拉过椅子让苏锦月坐，自己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翻开《千字文》的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初学写字时写的。
“嫂嫂，对不起。”
苏锦月看着那六个字，又看着萧玉娇。少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颤。她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可她在学写字。用那支秃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桌边。她拿起那支秃笔，在“对不起”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枣树，好好养。明年结了枣，给我留几颗。”
萧玉娇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她笑了。那个笑很小很浅，可和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笑完全不一样。像是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枣树，瘦瘦的，可活过来了。
苏锦月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出了屋。走到院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玉娇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本《千字文》，朝她挥了挥手。苏锦月也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朝前院走去。
回到西厢的时候萧临渊己经在屋里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旧帛书，见她进来把帛书放下。苏锦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那壶茶还温着。
“玉娇还好吗？”萧临渊问。
“在学写字。”苏锦月说。
萧临渊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去月牙山茶棚看看？皇上派去的人昨天回来了，说茶棚还在，草棚顶让人重新铺了茅草。桌上添了一碗新茶。”
苏锦月看着他。萧临渊的目光很平很稳。他没问她金星的事，没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没问她还要不要走。他只是告诉她，茶棚还在。桌上添了新茶。
“去。”苏锦月说。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院子里挂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赵管家在廊下走过，脚步声嗒嗒的。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所有声音都平常，都安稳。苏锦月靠在椅背上把茶碗搁在膝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袖口盖着
，看不见金星。可她知道它在。五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里面。她带着她们。走到哪儿，都带着。
夜深了。苏锦月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左手腕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她睁开眼把袖子撸上去。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金星上。金星里五个名字的光亮比平时亮了一些。第五个名字，苏锦月三个字，正在发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暖光。它在跳。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她把手腕凑近眼前。金星里，五个名字的末尾忽然多了一点极细极淡的金色光。那点光落在苏锦月三个字旁边慢慢凝聚，慢慢成形。苏锦月看着它，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点光凝成了第六个名字的轮廓。极浅极淡，只有笔画的外沿。可它确实在成形。第六个名字。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一个还没出生的人。也许是一个她还没遇见的人。也许，那就是下一个引月人。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窗外的月光很静，院里的灯笼把窗纸映成暖黄色。她闭上眼。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第六个名字正在慢慢长。一点一点，像一棵刚冒出芽的苗。她断了十三根，锁了五个名字。可根没有绝。它在金星里，在名字里，在她身上。等着。长着。
她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下。呼吸慢慢匀了。院子里，更鼓敲了三下。京城睡了。月牙山的茶棚也睡了。桌上那碗新茶，在月光里静静地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