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那天是正月十二。
侯府里的年味还没散干净,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只是被风吹褪了色,金流苏也乱了几缕。赵管家迎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苏锦月身后那个瘦小的姑娘。他没多问,只多看了两眼,便让厨房去备热水和吃食。
杨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侯府的匾额和廊柱,眼睛里全是陌生。她这辈子没进过这么大的宅子。在苏州顾家,三间正房一个小院就是她的天地。侯府的正院比她家整条巷子都大。她攥着苏锦月的袖子,步子迈得很小。
“住西厢。”苏锦月把她领到西厢门口,“隔壁是我住的地方。有事就敲墙。”
杨晚点了点头抱着包袱进了屋。过了半晌她推开窗探出半个脑袋,朝隔壁喊了一声:“苏姐姐?”
苏锦月推开窗看着她。
“我手腕上那道纹,又深了一点。”杨晚把左手腕伸出来隔着窗台给苏锦月看。金疤比在月牙山时更沉了,颜色从浅金变成暗金,疤面上隐约浮着几道极细极淡的纹路,和金星里那些名字的纹路一样,只是浅得多,像刚描上去的。
苏锦月把自己的手腕也伸出来。金星里六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可第六个名字旁边,第七个名字的轮廓比在月牙山时更清楚了一些。那个字的上半截己经长全了,是一个“沈”字。下半截还在长,模模糊糊的。
“第七个在长。”苏锦月说。
杨晚盯着那个未成形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苏姐姐,你手腕上那个金星,最后会变成什么?”
苏锦月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过的话:“不知道。也许最后会变成一面镜子。把所有名字都映出来。”
杨晚眨了眨眼没太听懂。可她点了点头把窗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苏锦月刚起来,赵管家就送来了一封信。信是听风阁北坊转来的,封皮上没署名,只盖了一个暗记。苏锦月拆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
“扬州盐商吴家,有女,手腕有金纹。年二十。三月前开始做怪梦。梦中有声唤她往西走。吴家闭门谢客,女儿不出闺阁。听风阁探得,吴家女儿闺房墙上,刻满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符号,与沈家符文相似而不同。”
苏锦月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轮廓在光里亮了一下。那个“沈”字己经快长全了。下半截也显出了走势。是一个“沉”字。沈沉。第七个引月人的名字。
可这封信说的是扬州吴家。姓吴。不姓沈。那第七个引月人为什么不姓沈?苏锦月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晃。她想起沈月白说过的话。“沈家的根传女不传男。可传到后来女儿少了旁支多了。有些旁支改了姓,有些嫁了人。根还在,姓没了。”
第七个引月人,也许就是沈家旁支的后人。改了姓嫁了人,流到了扬州吴家。可她的手腕上金疤还在。根还在。
苏锦月把窗关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萧临渊站在廊下正和岳小楼说什么。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
“扬州?”他问。
苏锦月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第七个名字快要长全了。扬州吴家。年二十。梦中有声唤她往西走。可那个方向和第七根的位置相反。第七根不在西边。第七根在北方。为什么第七个引月人听见的声音是往西?
“这不对。”苏锦月忽然说。
萧临渊看着她。
“前面六个引月人听见的都是往北。月牙山在北方。沈家的根在北方。可第七个听见的是往西。”苏锦月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在改她的梦。有人在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引。”
萧临渊的脸色也变了。“谁?”
苏锦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金星里那个快要成形的“沈沉”二字,手指在袖口上攥紧了。第七个引月人还没有接上。可有人己经先到了。在扬州。在吴家。在把她往西边引。西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沈家的根不止十三根。第十三根断了,可第七根还没断。第七根是什么,她还没有找到。而有人比她先找到了第七个引月人。
“去扬州。”她说。
她转身朝屋里走脚步很快。经过杨晚的窗下时窗子忽然从里面推开了。杨晚探出头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自己的左腕。
“苏姐姐。”她的声音在抖,“我手腕上的纹刚才烫了一下。很烫。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可我听清了。它在说‘别往西’。”
苏锦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
她。杨晚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可她攥着手腕的那只手很稳。苏锦月看了她几息,忽然说了一句。
“你留在京城。别跟我去扬州。”
杨晚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可苏锦月己经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萧临渊和岳小楼跟在后面。沈望津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跟上来。他现在的身体撑不住长途奔波,苏锦月也没让他跟。他站在原处朝苏锦月点了一下头。苏锦月朝他点了一下头出了院门。
马车套好了停在角门外。苏锦月上车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左手腕。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轮廓己经完全成形了。沈沉。第七个引月人。可这个名字旁边的光和前面六个不一样。它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灯。它在动。有人在改它的方向。
苏锦月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轮滚动起来。扬州。往南。第七个引月人在那里。可那个声音让她别往西。西边有什么,她还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暗处比她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