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月牙山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官道上的残雪己经化尽了,路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极细极嫩的芽。风里带着土腥气,混着远处山涧里化冻的水声。苏锦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山口那三棵老槐树还在,枝条上挂着零星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可树根旁的泥土己经松了,踩上去软软的。
茶棚还在。草棚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竹架。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又盛满了水,水面上飘着两片干菊花。有人添过了。最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像前几天刮风落进去的。
苏锦月下了车走到茶棚下。吴念跟在她身后,裹着那件旧棉袄,瘦瘦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有些晃。她站在茶棚前面看着山口方向。碎石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路两旁的枯树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干枝。
“就是这里。”吴念说。声音很轻,可很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布条还缠着,可布条下面的金疤在发光。暗金色的光透出来,和山口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苏锦月走到她身边。“你一个人进去。第三棵槐树底下有口井。井底石阶走到头,有一面镜子。你在镜子里会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姥姥。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吴念点了下头。她没问“你不陪我进去”。她只把袖子撸上去把布条重新缠紧,然后朝山口走去。步子不快,可很稳。瘦小的身影沿着碎石路往上走,经过第一棵槐树,第二棵,第三棵。她在第三棵槐树下面停住了,蹲下来摸了摸井口的石板。然后站起来回头朝茶棚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山坳苏锦月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朝吴念挥了一下手。吴念也挥了一下。然后她移开石板钻进井里。身影消失在井口。
苏锦月在茶棚下坐下来。萧临渊站在她旁边靠着草棚的柱子。岳小楼蹲在茶棚后面,这次没啃饼。他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月牙纹亮着,比之前亮了一些。沈望津没来,他留在京城养身体。可苏锦月知道他的名字也在金星里。沈望津。第五个名字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总有一天会填上的。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口方向传来脚步声。吴念从碎石路上走下来。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些,可稳。脸上带着一种苏锦月很熟悉的表情。和她自己在镜前滴血之后、在杨晚从井底出来之后,一样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心里挪动了一件很重的东西,挪完了还喘着,可东西己经放稳了。
吴念走到茶棚前面站定了。她把左手腕伸出来。布条解开了。金疤露在外面。那道疤比去的时候深了许多,颜色从暗金变成了一种沉沉的赤金,疤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沈家符文一样,可多了一圈极细的边。像是一扇门,把所有的东西都圈在里面。
“我看见了。”吴念说,“我姥姥。她坐在一间石头屋子里。很老。比我梦里看见的老得多。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西边的海不用去。北边的门,我替你关。”
苏锦月看着她。吴念的眼底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笃定。和杨晚在月牙山茶棚下说“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吗”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是问句。现在是句号。
“你姥姥叫什么?”苏锦月问。
吴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新浮出来的纹路。她用手指描了描其中一个。那个纹路慢慢亮了一下浮出一个名字。吴念认了认,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月。
“沈沉。她叫沈沉。”
苏锦月把左手腕伸出来。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轮廓己经完全成形了。沈沉。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第六个名字旁边。光稳稳的,不再偏。吴念的金疤和金星并排放着,两道金光挨在一起,同一个频率。
“你的名字也在里面。”苏锦月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金星,“等你走完了该走的路,你的名字也会刻上去。和杨晚一样。”
吴念点了下头。她把布条重新缠好系紧。然后转过身朝茶棚里那张桌子看了一眼。碗还搁在桌上,碗里的水还在。吴念走过去把碗端起来,从茶棚后面那只水缸里重新舀了一碗水。水缸里的水是村里人添的,清亮亮的。她端着那碗水走到山口方向蹲下来,把水浇在第三棵槐树的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
“给沈沉的。”吴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山口看着那条通往井口的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张瘦削的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真的。
苏锦月站在茶棚下面看着吴念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太太在柳林镇茶馆里说的话。“我找了
二十年。”她找了二十年的引月人,就是吴念。可老太太是沈月华的表姐,她那一支早年嫁去了西边。她知道西边海里的门,也知道怎么锁。可她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要把吴念往西引?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七个名字安安静静的。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锦月、杨晚、沈沉。七个人。七条路。老太太把第七个名字引向了北边。她帮了苏锦月。可老太太自己呢?她还在暗处。还在等。
苏锦月抬起头朝山口外面看了一眼。村子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拄着竹杖。老太太站在村口看着茶棚方向。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苏锦月知道她在笑。嘴角那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和吴念方才那个笑一模一样。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朝村外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吞没了。苏锦月站在茶棚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吴念。姑娘还站在山口看着那条碎石路。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走吧。”苏锦月说,“回京城。你该去见见杨晚。”
吴念点了下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口,然后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苏锦月跟在她身后。经过茶棚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里的水己经没有了。可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干干净净的,像刚放进去的。
她伸出手把碗端起来。碗是温的。她把碗放回桌上转身朝马车走去。车帘放下来。车轮滚动起来。朝南。回京城。身后,月牙山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小片灰蓝色的点,被山间的雾气吞没了。茶棚还在。碗还在。桌上那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地沉在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