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城那天是二月初八。
侯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己经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芽尖从枯枝上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赵管家把院门打开的时候，苏锦月一眼看见了杨晚。姑娘站在廊下，穿着件新做的淡青色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比年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她看见苏锦月先是一笑，然后看见她身后那个瘦削的陌生姑娘，笑容收了收，目光在吴念身上转了一圈。
“这是吴念。”苏锦月说，“从扬州来的。以后住你隔壁。”
杨晚点了下头。她走过去朝吴念福了福身。吴念也福了福身。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都瘦，都白，手腕上都有金疤。一个眼神里带着问号，一个眼神里带着戒备。可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苏锦月看见她们左腕上的金疤同时亮了一下。极短极轻，像两颗星子隔着云层对望了一眼。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着吴念。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第七个？”杨晚问。
吴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也是？”
杨晚点头。“我是第六个。你是第七个。”
吴念看着她，眼底那层戒备淡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杨晚的。两道金疤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节奏慢慢并到了一处。吴念抬起头看着杨晚，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笑和杨晚的一样，很浅，可真的。
苏锦月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西个名字在金星里锁着。苏锦月、杨晚、沈沉。三个名字在金星里长着。七个人。七条路。七段她走过、或者还没走完的路。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杨晚和吴念。两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个从苏州来，一个从扬州来。她们手腕上都有金疤。她们都做过梦。她们都被一个声音叫过。可她们现在站在侯府的廊下，面对面笑着。那个笑很小，可它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像两根线，在同一个方向上拧紧了。
“进屋吧。”苏锦月说，“外面风大。”
三个姑娘进了西厢。赵管家端了热茶和点心来。杨晚拉着吴念坐在窗边，小声问她路上走了几天，晕不晕车。吴念说晕了两回。杨晚笑了，说自己也晕，可苏姐姐给的草药管用。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话。苏锦月坐在桌边端着茶碗看着她们。她看见杨晚把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给吴念看那枚银铃。吴念摸了摸银铃，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她递给杨晚看。杨晚把玉珠托在掌心里对着光转了转。
苏锦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院子里，萧临渊正和岳小楼在廊下说什么。沈望津从偏院出来，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新发的嫩芽。他胸口的镇石己经不亮了，可他的身形比从前舒展了许多，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捞出来晒干了。
苏锦月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沈望津转过头来看着她。少年比从前话更少了，可他的眼神很稳。苏锦月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
“沈。”
沈望津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看。他没有问。他只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锦月。
“我姐的名字，在金星里吗？”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金星。七个名字并排刻着。她指着第五个和第六个之间那个空着的位置。沈望津低头看着那个空位。他的手指悬在那个位置上方，没有碰。
“等我走完了该走的路，那个位置就能填上。”苏锦月说。
沈望津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慢慢把铜扣还给她，退后一步朝她弯了弯腰。那个礼很轻，可苏锦月觉得比千斤还重。她伸手把他扶起来。少年的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和沈望舒的手一样。苏锦月攥着他的手攥了几息。然后她松开，转身朝西厢走去。屋里杨晚和吴念还在窗边坐着，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悄悄话。窗台上的粗陶碗里，清水映着暮色，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
苏锦月站在院中看着西厢窗里透出来的暖光。杨晚的笑声从窗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脆脆的。吴念也跟着笑了一声，声音低些，可也带着笑意。两个姑娘。两根线。两条还没走完的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光稳稳的。第六个名字的光也稳稳的。它们并排亮着，像两盏放在一起的灯。风吹不灭。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朝正屋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攥着沈望
津的那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
“来。”
苏锦月把铜扣翻过来又翻过去。莲花纹是顺旋的。沈家的。可那个“来”字刻得极浅极淡，像刚刻上去不久。她攥着铜扣站在院中。暮色从西面的墙头压下来，把侯府笼在灰蓝色的暗光里。她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那个方向，扬州的方向。柳林镇的方向。茶棚的方向。有人在叫她。往南。可她刚从南边回来。
她把铜扣收好推门进了正屋。桌上那壶茶还温着。她倒了一盏慢慢喝完。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地跳着。七个名字的光在深处稳稳的。可掌心那枚铜扣上的“来”字，还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