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锦月没睡好。
铜扣上那个“来”字一首在她掌心里发烫,烫得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后半夜她索性坐起来点了灯,把那枚铜扣搁在桌上。铜扣上的莲花纹在烛火里泛着暗青色的光,和之前那些铜扣都不一样。那些是金色的。这一枚发青,青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像海水的颜色。
她把铜钱拿出来并排放着。铜钱上的月牙纹亮着,月牙纹下面那道横纹也亮着。横纹指着西。铜扣上的“来”字指着南。两个方向不一样。铜钱上是西,铜扣上是南。可它们都是海的方向。西边的海和南边的海,也许是同一片海。绕着走。
苏锦月把铜扣翻过来,用手指按着那个“来”字。指腹下微微凸起的笔画,一笔一划,像有人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浅。和“向西”铜扣上那个“西”字的刻法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刻的。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她在引吴念往西走失败之后,又在引苏锦月往南走。往南。往海里去。
第二天一早苏锦月出了屋子去敲杨晚的门。杨晚己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编红绳。桌上摆着好几根,有粗有细,颜色也不一样。她看见苏锦月进来,举起手里那根刚编好的朝她晃了晃。“给吴念编的。她那个玉珠的红绳太旧了,换一根。”
苏锦月在她对面坐下。杨晚的手指很巧,红绳在指间翻来翻去,一会儿就编出一小段花纹。苏锦月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做梦吗?”
杨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腕上的金疤。“还做。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梦里只有声音,叫我往北走。现在梦里多了一个东西。一扇门。灰白色的,立在海上。门关着,可门缝里有光透出来。蓝色的光。”
苏锦月的心沉了一下。海上。门。蓝色的光。和吴念梦里那片水一样。和铜扣上那个“来”字一样。
“吴念也梦见了同样的门。”苏锦月说。
杨晚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早有预感。“苏姐姐,那扇门是不是也要关?”
苏锦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吴念正蹲在老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苏锦月远远看去,她画的是海。一片弧形的线,中间一个门形。和杨晚梦里的一模一样。吴念画完了抬起头,朝西厢的窗子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和杨晚的目光隔着院子碰在一起。两个姑娘谁也没说话。可她们手腕上的金疤同时亮了一下。蓝色的光。
苏锦月把窗关上转身看着杨晚。“跟我去一趟月牙山。”
杨晚把红绳放下站起来。“现在?”
“现在。”苏锦月说,“你和吴念一起去。你们两个站在一起,那扇门就会显出来。我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杨晚没有犹豫。她点了下头把红绳收进荷包里,跟着苏锦月出了门。吴念己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可她己经把地上的图擦掉了。两个姑娘并排站在老槐树下,一个瘦高些,一个矮小些。都白,都瘦,手腕上都有金疤。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道金疤照得发亮。发蓝。
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看见这个阵仗没多问。他只把马匹备好,短匕递给苏锦月。岳小楼从墙头翻下来,嘴里叼着根草茎,铁胆在指间转着。沈望津站在偏院门口朝苏锦月点了一下头。苏锦月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京城朝北走。走了三天到月牙山。茶棚还在,桌上那碗水还在。吴念和杨晚下了车站,在茶棚前面。两个姑娘看着山口方向那条碎石路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草棚顶上的茅草吹得沙沙响。苏锦月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瘦小的背影。两个第七个引月人。一个从苏州来,一个从扬州来。她们手腕上的金疤同时亮着。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同一个频率。
“进去。”苏锦月说,“你们两个一起。走到井底。站在镜子前面。手拉手。”
杨晚和吴念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们同时点了下头。两个人朝山口走去。经过第一棵槐树,第二棵,第三棵。两个瘦小的身影并排站在井口旁边。她们蹲下来一起移开石板,然后一起钻进井里。身影消失在井口。
苏锦月在茶棚下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七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第七个和第六个名字的光在慢慢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蓝。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温热。可她心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不安。那枚“来”字铜扣还在她袖中。还在发烫。往南。往海里去。老太太在等她。等她带着两个第七个引月人往南走。往海里去。去看那扇门。去开那扇门。
苏锦月把手
放下来抬头看着山口方向。井口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可她知道井底那面镜子前面,两个姑娘正手拉着手看着镜子里浮出来的东西。镜子里会映出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猜,那片海。那扇门。那蓝色的光。那扇门后面的东西。那个东西在等她们。等了很久了。从母体分出去那一支开始就在等。等一个引月人走到海边。等一个引月人把门打开。
风从山口灌下来把茶棚桌上的碗吹得轻轻晃了晃。碗里的水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苏锦月看着那碗水忽然想起沈月白说过的话。“门关了。可钥匙在你手里。”钥匙在她手里。往南的路,在她脚下。她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面朝南边。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南边的尽头有海。海里有门。门后面有什么,她还没有看见。
井口传来脚步声。杨晚和吴念从碎石路上走下来。两个人手还拉在一起,步子很稳。走到茶棚前面时她们同时松开手。杨晚抬起左腕。金疤的光稳着,不偏不斜。吴念也抬起左腕。金疤的光也稳着。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了。
“镜子里是什么?”苏锦月问。
杨晚看着她,声音很平。“一片海。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疤,又看了看吴念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
“它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