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回到白沙镇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周老大把船拴在码头上，收了船钱，什么也没问就走了。苏锦月站在码头上浑身湿透，海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萧临渊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拢紧了领口。杨晚和吴念跟在后面，两个姑娘手里各攥着一根红绳，绳上的银铃被布条裹着，没有响。可她们手腕上的金疤还在发光。蓝莹莹的，比出海前更亮了。光照透了油衣的袖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回了客栈，苏锦月先让杨晚和吴念去换干衣裳。她自己坐在楼下的火盆旁边，把湿透的短衣脱了，裹了条旧毯子，盯着火盆里的炭火出神。铜扣搁在膝上，那个“来”字己经暗了。和沈沉摆手之后，铜扣就不烫了。可金星里的第八个位置亮着。极淡极淡的光，勾出一个名字的轮廓。那个名字只有一笔。一个弯钩。像海底门缝里透出来的蓝光，弯弯地挂在空白处。还没成形。
萧临渊端了碗姜汤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没换衣裳，头发还滴着水。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火盆里的炭噼啪响。
“门没关。”萧临渊开口。声音很平，没问句的意思。
“没关。开了一尺。”苏锦月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沈沉在门里。她让我别开。我就没继续推。可门开了一道缝，关不上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苏锦月想了想。她在海底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片极深极远的空间，蓝光从深处涌出来。可除了蓝光和沈沉，她什么都没看见。那扇门后面还有别的。更深的。更老的。沈沉站在门口挡着。她挡住了三百年。
“不知道。”苏锦月说，“沈沉站在门口。她在挡着什么。门开了一尺，她还能挡住。可要是门全开了，她就挡不住了。”
萧临渊没再问。他端起自己的姜汤慢慢喝完，把碗搁在地上。火盆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第八个名字在长。”
苏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那个弯钩的确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些。它正在一点一点地伸展，从弯钩变成一个字的笔画。那个字的上半截己经能认出来了。是一个“水”字旁。下半截还在长。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字。
“第八个引月人，还没出生。”苏锦月说，“可她的名字己经在长了。她在等。”
“等什么？”
“等长全了。等有人去接她。”苏锦月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金星。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杨晚和吴念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姑娘换了干衣裳，头发还湿着，可精神比在船上好了些。吴念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杨晚把红绳重新系好了。银铃在腕上叮了一声，极轻极脆。
苏锦月让她们在火盆旁边坐下。三张脸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她看着杨晚和吴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海底那扇门，开了一尺。没全开。可关不上了。沈沉在里面挡着。她挡不了多久。门后面的东西会慢慢渗出来。渗到海里，渗到岸上。渗到每个有引月痕的人身上。”
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金疤的光比方才暗了些，可还在亮。她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疤。“渗出来会怎样？”
“不知道。”苏锦月说，“也许会像那些根一样。长。吃。把人变成根的一部分。”
吴念抬起头看着她。“那怎么办？”
苏锦月把铜扣放在桌上。那个“来”字暗着，可铜扣的莲花纹还在发着极淡极淡的青光。她看着那枚铜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星。第八个名字的弯钩，在水字旁下面又长出了一笔。那一笔是横着的。像一个扁担。还没成形。
“第八个引月人，还没出生。可她的名字己经在长了。她在等一个地方。一个和月牙山、和京城、和白沙镇都不一样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海。有门。可她不在水里。她在岸上。在水边。在能看见海，但脚踩着地的地方。”
杨晚忽然开口。“苏姐姐，你方才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金星告诉你的？”
苏锦月低头看着金星。第八个名字的弯钩又动了一下。横着的笔画往上翘了翘。她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金星告诉我的。第八个名字在长。它每长一笔，我就知道一点。它在告诉我，下一个引月人在哪里。”
吴念把铜钱搁在桌上看着那个“来”字。“那枚铜扣，是谁刻的？”
苏锦月拿起铜扣翻到背面。“沈月华的表姐。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她在西边那一支里长大。她知道海里的门，也知道怎么引引月人往那边走。可她最后
帮了我们。她把吴念往北引，把铜扣留给我。她在等我们去海底。也许她也在等第八个。”
火盆里的炭渐渐暗了，只剩几块红炭在灰烬里明灭。窗外，海风还在吹，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苏锦月把铜扣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海面上黑沉沉的，可极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蓝光。海底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蓝光渗到了海面上。细细一条，像一根拉长了的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
她关上窗转过身。杨晚和吴念己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两个姑娘的脑袋挨在一起，红绳在腕上轻轻晃。萧临渊还坐在火盆旁边看着炭火。苏锦月在他旁边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第八个名字的弯钩又长出了一笔。这一次，是一个点。点在横画的上方。像一滴水，落在扁担上。那个字快成形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金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海风把浪声一阵一阵送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门缝里的蓝光，在夜色里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