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人姓沈,叫沈念。
她把苏锦月一行人让进石屋。屋子不大,一间正房隔成两半,前面是灶台和桌子,后面是床。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土坯。桌上搁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凉粥。灶台上落了层灰,像很久没生过火。
“你一个人住?”苏锦月问。
沈念点了下头。“我娘走了之后就剩我一个。我丈夫出海打鱼,去年秋天没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搁在上面,“他没见过孩子。”
杨晚站在灶台旁边左右看了看。屋子小,没什么好藏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床底下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窗户。窗子关着,窗纸新糊过,干干净净的。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
吴念在桌边坐下,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桌上。铜钱上的月牙纹亮着,那条南偏东的尾勾指着沈念的肚子。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铜钱,又抬头看了看吴念。她没问这是什么。她只是慢慢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搁在桌沿上。
“我娘也是姓沈的。”沈念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娘年轻时候从北边来的。嫁到这边一个打鱼的,生了我。我娘手腕上有道金印,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她走了,金印也没了。我十五岁那年,手腕上忽然长出一道金印。长了三年又自己没了。再后来就有了孩子。有了孩子之后,那道印就从我手腕上跑到了肚子里。”
苏锦月坐在她对面,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金星。金星里的八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沈汐两个字软软地亮着。沈念盯着那颗金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蓝光。
“她什么时候生?”苏锦月问。
沈念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娘怀我的时候也是满十个月才生的。可这个孩子……她会在夜里跟我说话。她说她在等。等一个手腕上有金星的人来。来了之后她才能出来。”
苏锦月的心沉了一下。第八个引月人在等。等一个引月人接她。可苏锦月是第七个。金星里第八个名字旁边,第八个位置亮着。那是沈汐的位置。可沈汐还没有出生。她出来了才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路。苏锦月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你娘叫什么?”吴念问。
沈念想了想。“我娘说她叫沈念。可她原来不叫这个。原来叫什么她没说。她只说从北边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一样很小的东西。她让我收好。她说等手腕上有金星的人来了,就给那个人。”
沈念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旧蓝布的,和苏锦月见过的那些布包一样。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顺旋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汐。”
苏锦月把铜扣接过来。铜扣入手温温的。那个“汐”字刻得极深极重,像用刀尖反复描过。她把铜扣放在桌上和那枚“来”字铜扣并排。一枚青蓝,一枚淡金。两个铜扣挨在一起的时候同时亮了一下。极短极亮。沈念肚子上的蓝光也跟着亮了一瞬。
“你娘从北边来的时候走了多远?”苏锦月问。
沈念想了想。“她走了很久。她说她过了河又过了山。走了一整年。她到一个地方就刻一枚铜扣。刻完了放在路边。她说会有人来收。收的人会顺着铜扣的方向走到她停下来的地方。”
苏锦月低头看着两枚铜扣。“来”字和“汐”字。两个方向,两条路。一个从西边来,一个从北边来。两条路在白沙镇的海边汇到了一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第八个名字和第八个位置都亮着。可沈汐还没有出生。金星里的名字是她从门里带回来的。沈汐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沈念。”苏锦月抬头看着她,“你娘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沈念垂下眼。“她说,门开了就别关。关了就别开。锁着的时候谁都别进去。开了之后谁也别出来。”
苏锦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门开了就别关。关了就别开。锁着的时候谁都别进去。开了之后谁也别出来。她在海底开了门,开了一尺。沈沉在门里朝她摆手。沈念的娘从北边来,带着一枚“汐”字铜扣走了一整年,走到这片水边的石屋。她在等。等一个手腕上有金星的人来。来了之后她才能出来。可沈念的娘走了。她没有等到。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铜扣吹得晃了一下。海面上夕阳己经沉了大半,天边只剩一线金红的光。那一线蓝光在暮色里越来越亮越来越宽。门缝在扩大。沈沉挡不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念。年轻女人坐在桌边,双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蓝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
,柔柔的温温的。沈汐在等。等一个手腕上有金星的人来。现在金星来了。可门也开了。第八个引月人还没有出生。她在等。等门关,还是等门开?
苏锦月把两枚铜扣攥在掌心里走到沈念面前。她蹲下来把手腕伸出去让金星靠近她的肚子。金星里的八个名字同时亮了一下。沈念肚子上的蓝光也亮了一下。两个光挨在一起,同一频率。
“沈汐。”苏锦月轻轻叫了一声。
沈念的肚子动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沈念低下头手搁在肚子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沈汐在门后面也笑了。她在等。等门关。等门开。等一个引月人站在水边的石屋里,脚踩着地,身后是海。她等到了。
苏锦月站起来把两枚铜扣收好。她转过身看着杨晚和吴念。两个姑娘站在门边,一个攥着红绳,一个攥着铜钱。她们都在等。等苏锦月说下一句话。苏锦月看着她们,又看了看沈念肚子上的蓝光,看了看窗外越来越宽的蓝光。门开了一尺。沈沉在门里挡着。沈汐在岸上等着。她站在中间,脚底下是沙滩,身后是海,面前是石屋。
“今晚住这里。”她说,“明天,回海边。”
杨晚和吴念同时点了下头。沈念站起来去灶台烧水。石屋里慢慢暖了起来。窗外,海风把浪声送上来,一阵一阵的。门缝里的蓝光在夜色里缓缓地、缓缓地往上渗。苏锦月坐在门槛上看着海面上那一线蓝光。她把铜扣攥在掌心里。一枚“来”,一枚“汐”。来了。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