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没过膝盖的时候，苏锦月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门口站着三个人。杨晚披着外衣，吴念攥着铜钱，沈念捧着肚子。三个人的影子被屋里的蓝光拉得长长的，落在沙滩上，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桩。杨晚朝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削得碎碎的，听不清。可苏锦月知道她在喊什么。等她回来。
她转回头，朝海里走。
海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她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一次她游得比上次快。海水冰凉，刺得骨头疼。夜明珠的光在海里照不远，可她不需要光。金星里第八个名字在亮。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一圈幽蓝。她跟着蓝光往下潜，越潜越深，越潜越冷。断崖出现了。深渊出现了。那扇门出现了。
门比上次大了不止一圈。门缝己经从一尺宽撑到了两尺多，蓝光从里面涌出来，把整片海底照得透亮。沈沉还站在门里，可她的身子己经歪了。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白发散得更乱，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她看见苏锦月来了，嘴唇动了动。这一次苏锦月读出了那个口型。
“来得好。”
苏锦月游到门前。她把左手腕贴上门缝，让金星嵌在门框的凹槽里。金星一碰到凹槽，整扇门又震了一下。蓝光猛地一涨，从门缝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她感觉金星里的八个名字同时开始跳动。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锦月、杨晚、沈沉、沈汐。八个。八道锁。锁在金星里，锁着门，锁着根，锁着三百年沈家女人的命。
她闭上眼。沈汐的话在她脑子里响着。八道锁全打开，引月痕就能从金星里分出来，分给沈沉和沈汐。两头一拉，门就关了。可八道锁全打开，她会忘。全忘。忘掉沈望舒的脸，忘掉沈月白的竹杖，忘掉沈月奴桥头递来的名字，忘掉苏母坟前那捧土。忘掉萧临渊。忘掉岳小楼。忘掉杨晚和吴念。忘掉自己。
她站在海底，手嵌在金星里，面前是门缝里涌出来的蓝光。沈沉在门里看着她。老人把手从门框上移开，朝她伸过来。那只手枯瘦如柴，腕上有一道金疤。蓝莹莹的，亮着。和苏锦月手腕上那道金星，同一个颜色。
苏锦月看着她。沈沉。第七个引月人。用自己的名字锁了这扇门三百年。她的手伸过来，不是要拉苏锦月。是在接。接苏锦月手里的东西。八道锁全打开，引月痕分出来。一部分给沈沉，一部分给沈汐。两个头。一头在门里，一头在岸上。两个引月人同时拉。门就关了。
苏锦月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沉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两只手攥在一起的时候，金星里的八个名字同时亮到极致。苏锦月松开锁。第一道锁。沈望月。名字从金星里脱出来，化作一缕金光，顺着她的手腕流出去。一半流进沈沉的手里，一半朝海面浮上去。她忘了沈望月的脸。忘了她在镜子里说的那句“我累了”。
第二道锁。沈良辰。金光从金星里流出去。她忘了沈良辰在药库里说的那句“别回头”。
第三道锁。沈月奴。金光分作两半。她忘了沈月奴在桥上把名字递给她时的那双手。
第西道锁。沈月白。金光分作两半。她忘了沈月白在扬州河岸上拄着竹杖的样子。
第五道锁。苏锦月。她自己的名字。金光从金星里流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为什么要站在海底攥着一个老人的手。可她没松手。
第六道锁。杨晚。金光分作两半。她忘了杨晚在苏州偏屋里抱着膝盖发抖的样子。
第七道锁。沈沉。金光从金星里流出去的时候，沈沉的手猛地攥紧了。老人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像是解脱，又像是不舍。她的身子从门框上滑下来，歪在门里，可她的手没有松。她攥着苏锦月的手，攥得很紧。
第八道锁。沈汐。金光从金星里分出来，朝海面浮上去。沈念肚子里的蓝光同时亮到极致。苏锦月感觉金星里空了。八个名字全没了。金星还在，可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门关上了。
蓝光从门缝里退回去。门扇缓缓合拢，把沈沉的身影一点点遮住。老人站在门里看着苏锦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看见了。门合到最后一道缝的时候，沈沉把手抽回去。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缕蓝光，照在苏锦月手腕上。金星里，第八个位置亮了一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弯钩浮出来。沈汐。只有一笔。和最初一模一样。
门关了。海底暗了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照着苏锦月一
个人。她浮在海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记得这扇门是什么。不记得刚才那个攥着她手的老人是谁。她只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极轻极轻。像风吹过空碗的声音。
她慢慢浮上海面。天己经蒙蒙亮了。海面上那一线蓝光己经消失了。海是灰绿色的，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游回岸边跌跌撞撞地走上沙滩。石屋门口站着三个人。杨晚、吴念、沈念。她们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问号。苏锦月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看着她们，张了张嘴。
“你们是谁？”
杨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几步冲过来攥住苏锦月的胳膊。“苏姐姐，你不认识我了？”
苏锦月看着她。一张瘦瘦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手腕上系着根红绳。她摇了摇头。
吴念也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把铜钱递到苏锦月面前。苏锦月看着那枚铜钱。月牙纹。十二道暗纹。她认得这个东西。可她不知道它是什么。
沈念站在门口，双手搁在肚子上。她肚子上的蓝光己经暗了。她看着苏锦月，慢慢开口。“她忘了。八道锁全打开了。她把自己的名字也放出去了。”
杨晚攥着苏锦月的胳膊，攥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在抖。“那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锦月。蓝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极淡极淡的。可它在亮。
“沈汐还记得。”沈念说，“她在门外面接住了。八个名字，她接住了七个。第七个名字在她手里。你苏锦月的名字，还在。”
苏锦月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看着沈念的肚子。蓝光在沈念的指缝里亮着。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