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锦月睡在石屋的灶台旁边。
沈念把唯一的床让给了杨晚和吴念，自己在地上铺了层干草蜷着身子躺下。苏锦月靠墙坐着，半睡半醒。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一阵一阵地吹。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极轻的蓝光晃醒了。那光从沈念的肚子上透出来，把整间石屋照得幽蓝幽蓝的。沈念侧躺着，手搁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可她的肚子在动。极缓极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苏锦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第八个名字的光也亮着，和沈念肚子上的蓝光同一个频率。她把袖子撸上去让金星露出来。第八个名字软软地亮着，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她把手腕贴过去靠近沈念的肚子。金星碰到蓝光的一瞬间，苏锦月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门关不上。我姥姥顶不住了。”
苏锦月的手没缩。她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个声音。沈汐的声音。还没出生，可她己经能说话了。在梦里说。
“你姥姥是谁？”
“沈沉。她在门里。门开了一尺，她顶了三百年。现在门又宽了。两尺了。”
两尺。苏锦月的心沉了一下。她在海底的时候门只开了一尺。现在两尺了。沈沉一个人顶不住了。“门后面的东西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姥姥堵着。可门缝在渗。蓝光渗到海里，渗到岸上。渗到所有有引月痕的人身上。你金星里的名字在亮，就是因为蓝光在渗。第七个名字亮，是因为吴念在岸上。第八个名字亮，是因为我在肚子里。蓝光一渗，名字就动。名字一动，门就关不上。”
苏锦月睁开眼。石屋里安安静静的。杨晚和吴念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沈念也睡着了，手搁在肚子上。蓝光还在亮。苏锦月看着自己的金星。第八个名字的光在跳。和沈念肚子上的蓝光，和海底门缝里的蓝光，同一个频率。三道光连成了一条线。从海底到岸上，从门里到石屋。
她把手收回来。金星的光暗了一些，可没有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面上那一线蓝光己经宽了。不再是细细一线了。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盏灯，蓝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片海照得幽蓝幽蓝的。海面上没有风，可浪在翻。从海底翻上来，一浪推着一浪。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蓝光。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汐的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要回去。回海底。把门关上。”
“怎么关？”
“姥姥在门里。我在门外。你在中间。你金星里有八个名字。那是八道锁。你把八道锁全打开，引月痕就能从金星里分出来，分给姥姥和我。姥姥在门里接，我在门外接。两头一拉，门就关了。”
苏锦月站在窗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八道锁全打开。金星里八个名字。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苏锦月、杨晚、沈沉、沈汐。八个。全打开。她们会散。她会忘。比上次忘得更彻底。上次她只打开了一道锁就忘了沈望舒的脸。这一次八道全开。她会忘了所有人。也许连自己是谁都会忘。
“没有别的法子？”她问。
沈汐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
“有。让吴念去。让杨晚去。她们也有引月痕。可她们的名字在金星里，不在自己身上。她们去了只能拉一头。拉不动两头。你是中间那个。八个名字在你身上。只有你能两头拉。”
苏锦月站在窗边，海风灌进来把窗纸吹得啪啪响。她想起苏母。想起苏母在侯府门口吐的那口血。想起她在月牙山茶棚里最后一次看见沈月白。想起沈望舒在城隍庙底下笑着等她。想起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说过的话。她全记得。她拼了命才记回来的。现在要她全放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八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第八个名字的光还在跳。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温热。她想起沈月白在扬州河岸上说的那句话。“门关了。可钥匙在你手里。”钥匙在她手里。她可以选择锁死，也可以选择打开。沈汐说门关不上。沈沉顶不住了。蓝光在渗。门在变宽。她还有多少时间？
“多久？”她问。
“天亮之前。门缝再宽一尺，姥姥就顶不住了。到时候门全开，蓝光灌进来，所有根都会活。你断的十三根，全白断。”
苏锦月把窗关上。她转过身看着石屋里睡着的人。杨晚翻了个身，红绳在腕上晃了一下。吴念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沈念的手搁在肚子上，蓝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苏锦月走到沈念身边蹲下来。她把手腕伸出去让金星靠近沈念的肚子。第八个名字的光亮了一瞬。
“你等着。”她轻声说，“我去关门。”
沈汐的蓝光闪了一下。极短极亮。像是回应。苏锦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推开门。海风涌进来把屋里那点暖意一下子吹散了。她跨出门槛站在沙滩上。海面上蓝光漫漫，把整片夜都染成了幽蓝色。她面朝海，背对着石屋。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地跳着。八个名字的光在深处一明一暗。她把袖子撸上去攥紧拳头。然后她朝海边走去。脚下是沙，身后是屋。前面是海。门在海底。沈沉在门里。沈汐在岸上。她在中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