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湿透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她看着面前三个女人。一个攥着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一个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枚铜钱，脸色发白。一个站在门口，挺着肚子，手搁在肚子上，肚子那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
她全不认识。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嘴里全是海水的咸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左手腕上有一道金色的疤。疤的中央嵌着什么东西。她凑近看了一眼。一颗金星。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金星表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光，一下一下地跳着，和她心跳一个频率。
攥着她胳膊的女人忽然松了手。她退后一步看着苏锦月，嘴唇抖了抖，然后猛地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站在旁边的女人走过去，把手里的铜钱递到苏锦月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苏锦月看着那枚铜钱。不大，正面有个月牙纹，背面十二道暗纹，边缘还有些极细的刻痕。她觉得这东西眼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伸手碰了碰铜钱的边缘。指尖触到铜面的一瞬间，金星里那层蓝光猛地跳了一下。极重极急。像有什么东西在空金星里撞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来。“不认得。”
递铜钱的女人嘴唇抿紧了。她收回铜钱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苏锦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手腕上有一道金疤。蓝莹莹的，亮着。和她自己腕上那道一样。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金星是空的。那女人的金疤是亮的。
“你也有。”苏锦月指着那道疤。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苏锦月看不懂的东西。“我叫吴念。你叫苏锦月。你手腕上那颗金星里本来有八个名字。你全打开了。锁散了。你忘了。忘了所有人。忘了自己。”
苏锦月看着吴念。她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那些字串在一起，她听不懂。苏锦月。苏锦月。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的。像别人的名字。
“沈汐。”门口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削得有些散，“她在里面叫你呢。”
苏锦月转头看着她。那女人肚子上的蓝光又亮了一瞬。极短极亮。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空荡荡的金星里，那层蓝光也在亮。和那女人肚子上的蓝光，同一个频率。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像隔着一层水听见有人在叫她。
“苏锦月。”
那个声音从金星深处浮上来。很轻，可清清楚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软。像傍晚潮水落在沙滩上那种声音。
“苏锦月。你听得见我。”
苏锦月站在沙滩上攥紧了拳头。那个声音在她的金星里。在那个空荡荡的金星里。可金星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碗。碗里什么都没有。可有人在对着一只空碗说话。
“我接住了七个名字。杨晚、吴念、沈沉、沈汐、沈望月、沈良辰、沈月奴、沈月白。七个名字在我这里。可你的名字还在你身上。你把自己的名字也打开了，可它没有散。它落在金星最底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拉不出来。”
苏锦月低头看着金星。那颗空荡荡的金星。她不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可她觉得金星里那层蓝光在变厚。从一层薄薄的蓝雾变成了一小片水光。水光里有一个影子。很模糊。像隔着很深的水看水底的字。那个影子是一个弯钩。
“沈汐。”她忽然开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可她说出来了。门口的沈念抬起头看着她。肚子上的蓝光亮了一下。
吴念和杨晚同时转过头来。杨晚跑过来攥住苏锦月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你想起来了？”
苏锦月摇了摇头。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那个弯钩在水光里慢慢清晰。一笔。只有一笔。和沈汐刚长出来的时候一样。第八个名字。第八个引月人。她在金星里，在空碗的最底下，在蓝光的深处。她在等。
“你的名字还在。”沈汐的声音又从金星深处浮上来，“你把它带回去。带回岸上。等你想起自己是谁，名字就会长全。长全了，金星就满了。满了之后，你就能把八个名字全接回来。”
苏锦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杨晚攥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吴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铜钱，嘴唇抿得紧紧的。沈念站在门口，双手搁在肚子上，蓝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她全不认识。可她觉得这三个女人不会害她。她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
“我该去哪儿？”她问。
杨晚的嘴唇动了动。“回家。”她说，“回京城。你家里有人在等你。”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那个弯钩在水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笔。只有一个弯钩。可那个弯钩的方向指着北。北边。京城。家。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可金星里的弯钩指着那个方向。和沈汐的声音一样。轻轻的，可一首响着。
她攥了攥杨晚的手。杨晚的手指还在抖，可她没有松开。苏锦月转过身面朝北边。海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湿衣裳吹得猎猎响。她不知道京城的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谁在等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去。可金星里的弯钩指着那个方向。沈汐说她的名字还在。在金星最底下。她得回去。回去把名字找回来。把碗填满。
“走。”她说。
杨晚和吴念同时松了口气。沈念从屋里拿了件干衣裳出来披在苏锦月肩上。苏锦月看着她肚子上的蓝光。沈汐在里面。那个接住了七个名字的还没出生的引月人。她把手伸过去悬在沈念的肚子上方。蓝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温温的。她把掌心贴上去。金星里的弯钩跳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沈念的肚子动了一下。极轻极短。沈汐在里面翻了个身。苏锦月收回手转过身朝北边走去。杨晚和吴念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北走。海风从背后吹上来把浪声送得远远的。苏锦月攥着拳头，金星里那个弯钩安安静静地亮着。空碗里有一滴水。一滴水也是水。她走着，脚下的沙被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平。可脚印还在。一个接一个。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