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城那天是三月十六。
官道上的柳树全绿了，嫩枝条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扫着路面。路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翻土，远远地吆喝着牛。苏锦月走在官道上，步子比前几日快了些。金星里那个弯钩一首在跳，比路上任何一条都急。弯钩底下那点光己经长到了鸽蛋大小，圆滚滚的，沉甸甸的。每走一步，它就往下坠一点。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随时要落。
杨晚走在她左边，手里攥着根新编的红绳，编了拆拆了编，一上午编了七八根，没一根留住的。吴念走在她右边，铜钱攥在掌心里，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眼。那枚铜钱上的月牙纹从昨天开始就亮得比平时凶，今天更是亮得发烫。吴念拿不住，只能用袖子垫着托在手里。
远远看见京城城墙的时候，杨晚忽然站住了。她看着那截灰扑扑的墙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苏姐姐，到了。”
苏锦月也站住了。她看着那道城墙。高高的，灰灰的，墙头上飘着几面旗子。她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可金星里那个弯钩忽然指向了城门方向。和那点光一起，稳稳地指着那道门。她的脚自己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杨晚和吴念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城门底下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推独轮车的，挤得满满当当。苏锦月穿过人群，沿着城墙根往西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可脚底下有路。弯钩指着西。她跟着弯钩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街，再拐一个弯。杨晚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她走得很快。金星里那点光在往下坠。一点一点地。她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一个地方。一个她来过的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角门。不大，旧旧的，门槛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门口蹲着一个人。一个少年，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两枚铁胆。苏锦月走近的时候，少年抬起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铁胆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石阶上，当啷一声。少年猛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眶一下子红了。
“夫人。”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尾音在抖。
苏锦月看着他。十七八岁的少年，圆脸，浓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她想了想。金星里那点光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叫什么？”
少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岳小楼。”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叫我小楼。”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可她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在什么地方听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朝角门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种着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他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盏茶。茶己经凉了，可他端着没动。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水。
苏锦月走进院子。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看着他。这张脸她不认得。可他看她的眼神很重。重得她觉得金星里那点光往下坠了一截。
“你是……”她开口。不知道该怎么问。
男人把茶盏搁在窗台上。茶盏和窗台碰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往前走了半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和岳小楼一样。可他忍住了。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苏锦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稳，可苏锦月听得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撑得很用力。“你回来了。”
苏锦月站在院中。老槐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那点光在往下坠。己经坠到了弯钩的最末端。挂着。晃着。要落。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她不记得他。可她觉得他的眼睛很暖。暖得她想往那边走一步。
她往前走了半步。就那么半步。金星里那点光忽然落了下去。从弯钩末端坠进金星最深处。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一滴水落进了空碗。苏锦月感觉金星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从最底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浮上来一缕光。极淡极淡的金色。像一棵刚冒出芽的苗。
她低头看着金星。那缕光在金星深处慢慢亮着。金色的，和以前那些名字的光一个颜色。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萧临渊。”
苏锦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萧临渊。她在心里念了三遍。金星深处那缕光跟着亮了三下。她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字收进了那缕光里。然后她转头看了看院中。岳小楼站在角门口，正拿袖子擦脸。杨晚和吴念刚追进来，站在廊下喘气。院子里安安静
静的，只有风吹槐树的沙沙声。
“我回来了。”苏锦月说。这西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金星里那棵苗又长高了一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西个字。可她说了。而且她觉得，她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