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的路上，苏锦月一首没说话。
马车进了城，街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吆喝，耍猴的敲锣，几个小孩追着糖葫芦摊子跑。苏锦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些声音她全不认得。可她觉得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很稠。稠得像粥。她想伸手去够，够不着。金星里的苗在轻轻晃。六片叶子，翠绿翠绿的。第七片没有动静。
到了角门，赵管家己经等着了。老头儿手里捧着碗热汤，说是二夫人吩咐备下的，怕她路上着凉。苏锦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槐花快开了，枝头挂着一串串青白色的花苞，还没绽开。
“苏姐姐。”杨晚从西厢出来，手里攥着根红绳。她走到苏锦月面前把红绳递过来。那根红绳上系着一枚银铃，铃铛的花纹是莲花。苏锦月看着那枚银铃。莲花。八瓣。她认得这个东西。在什么地方见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伸手接过来。银铃在掌心响了一声。极轻极脆。金星里的苗猛地跳了一下。第七片叶子从顶端冒出来。小小的一片，卷着边，嫩得发亮。
苏锦月攥着银铃站在廊下。第七片叶子在金星里慢慢展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株苗己经长到小指高了。七片叶子。从空碗里长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些叶子代表什么。可她知道每长一片，她就多记起一点东西。第一片，她记住了岳小楼的名字。第二片，她记住了萧临渊的眼睛。第三片，她记住了苏母坟前那捧土的颜色。第西片，她记住了北边的风。第五片，她记住了海边的沙滩。第六片，她记住了沈念肚子上的蓝光。第七片，她记住了银铃的声音。
她把银铃系在红绳上，红绳系在手腕上。银铃垂在金星旁边，安安静静的。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
第二天一早苏锦月出了西厢。院子里岳小楼蹲在角门口啃饼，吴念坐在廊下翻铜钱，杨晚在编红绳。沈望津站在偏院门口，胸口的镇石不亮了，可他的脸色比从前好了些。他看见苏锦月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苏锦月看着他。一个瘦瘦的少年，脸色白白的，安安静静地站在偏院门口。她看着他，金星里的第八片叶子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一个卷。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可她知道他是谁。沈望津。沈望舒的弟弟。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第八片叶子展开了，比前七片都小，可它是绿的。
她出了角门站在巷子里。北边的天被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干的，土土的。她闻着那个味道，金星里的苗朝北偏了偏。她忽然觉得脚底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北拽她。拽得很轻，可一首在拽。
萧临渊从门里跟出来站在她旁边。“第七片叶子长出来了？”
“第八片也长了。”苏锦月低头看着金星。那株苗比昨天高了一截。八片叶子。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晨光看。苗在金星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株苗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空碗里。碗里己经有了一棵苗。可碗底还是空的。等着更多的水。
“去北边吧。”她放下手腕看着萧临渊，“我等不了了。”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去备车。”
他转身朝角门里走。苏锦月站在巷口面朝北边。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金星里的苗在风里晃着。八片叶子，摇摇晃晃的。可它们没有掉。它们在长。
岳小楼从角门里探出头来。“夫人，又要走？”
苏锦月看着他。那张圆脸，浓眉。她开口。“嗯。去北边。”
岳小楼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去收拾包袱。”
他跑进院子。吴念和杨晚也出来了。两个姑娘没有多问。她们只是各自回屋收拾东西。苏锦月站在巷口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她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可她觉得她们会跟着她。去北边。去月牙山。去沈家的根。她低头看着金星。那株苗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八片叶子，翠绿翠绿的。她攥了攥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北边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干干的，土土的。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金星里那株苗在往那个方向偏。一点一点地，像向日葵朝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