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北门，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两旁的麦田渐渐少了，变成荒地，荒地后面是一片矮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马车停在坡脚，萧临渊先跳下车，回头伸手来扶她。苏锦月没接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她站在坡脚往上看。坡上有一座坟。不大，黄土堆的，坟包上己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出来了。苏门沈氏之墓。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金星里的苗猛地跳了一下。西片叶子同时摇了摇。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可她觉得心口发紧。紧得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的心脉，不松不紧，就那么攥着。
她慢慢走上坡。萧临渊跟在她身后，没出声。走到坟前，苏锦月站定了。坟包上的青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碑前供着一碟干果，几根燃尽的香梗。有人来过。最近来过。她蹲下来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碑面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莲花印跟着烫了一下。她把整只手按在碑面上，掌心贴住那五个字。石头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烫的。凉的石头和烫的掌心碰在一起，碑面上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光从碑面渗进她的掌心，又从掌心钻进金星里。那株苗猛地长高了一寸。第五片叶子从顶端钻出来，嫩嫩的，卷着边。
她蹲在坟前手按着碑面。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很短。一张脸。很老，很瘦，灰败的。嘴唇干裂，嘴角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手腕上有一颗金色的小点，和金星一样。那个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走”。
画面散了。苏锦月睁开眼。她的手还按在碑面上。掌心的莲花印比方才深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站起来。坟包上那层青草在风里晃着。她站在坟前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她觉得那个女人在看着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土，隔着石头，隔着三百年的根。看着她。
“她是谁？”苏锦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萧临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你娘。沈氏。苏门沈氏。”
苏锦月低头看着碑上那五个字。苏门沈氏。她把手重新贴上去。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画面。只有石头贴着掌心，温温的。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她转过身看着萧临渊。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萧临渊沉默了一息。“她让你走。别回头。”
苏锦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可她觉得这句话她听过。在什么地方听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转身朝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那株苗在长。五片叶子。比方才又高了一点。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日光看。苗在金星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株苗，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空碗里。等着碗里再倒进水。
“走吧。”她对萧临渊说。她转过身继续朝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包上那片青草被风吹得齐齐朝南倒，像有人在朝她摆手。她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朝坡下的马车走去。
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调了头朝京城方向驶回去。苏锦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金星里的苗在长。第六片叶子从顶端冒出来。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温热。马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北边的天被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干的，土土的。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金星里的苗在往那个方向偏。和上午一样，像向日葵朝着太阳。
“北边有什么？”她放下车帘看着萧临渊。
萧临渊看着她。“月牙山。沈家的根。你走过的地方。”
苏锦月把车帘拢好。“我想去。”
萧临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车轮碾过石板路，嗒嗒地响。过了半晌他开口。“等你再记起一些。等你金星里的苗长出第七片叶子。”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第六片叶子刚长全。第七片叶子还没有冒头。可她知道它在里面等着。等着碗里再倒进水。她把手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马车驶回京城。北边的天边那一片灰蓝色的云慢慢暗下去，被暮色吞没了。可金星里的苗还在长。安安静静的。不急。不催。一片叶子接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