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前几次窄多了。
碎石路被荒草吞了大半,两旁的枯树歪歪斜斜挤在一起,枝桠交错着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苏锦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没停过。金星里的第十三片叶子在她往里走的过程中慢慢展开。从卷到舒,一片完整的绿。她每走一步,叶子上就多一道极细极浅的脉络。走到石室入口的时候,第十三片叶子己经长全了。十三片叶子挤在金星里,绿得发亮。
石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里面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样。穹顶极高,西壁刻满了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全暗着,只有靠近地面的一圈还亮着极弱的光。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块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不大,圆形的,镜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蒙了灰的旧铜。
苏锦月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面镜子。金星里的十三片叶子同时轻轻晃了一下。她把手伸向镜面。指尖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亮了起来。灰蒙蒙的镜面从正中往两边裂开,像一扇门被推开。镜面后面是一间石室。很小。西壁光滑如镜,穹顶极低。石室正中的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极老,极瘦,白发散乱。她闭着眼,嘴角含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手腕上有一道金疤,蓝莹莹的。
苏锦月看着那张脸。金星里的十三片叶子同时停住了摇晃。她认出来了。在梦里见过。在石室那个凹痕里坐过的那个老太太。沈月华。她的外祖母。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她看着镜面外面的苏锦月,嘴唇动了动。这一次苏锦月读出了那个口型。和梦里一样。来。
苏锦月把手伸进镜面。镜面像水一样裹住她的手腕。凉的。可金星里的苗是烫的。她把整只手伸进去,然后是胳膊,肩膀。整个人没入镜面。镜面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那间小石室里。沈月华坐在石台上看着她。老太太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抬起手朝苏锦月招了招。手指枯瘦,指节粗大。可那个动作很稳。
“你回来了。”沈月华开口。声音极轻极沙,像风从干枯的竹管里吹出来。
苏锦月站在她面前。“你是沈月华。”
老太太点了下头。“你外祖母。”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她开口,声音很平。“我忘了所有人。忘了你。忘了我娘。忘了我自己。”
沈月华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在动。“你忘了。可你回来了。金星里那棵苗,是你自己长出来的。十三片叶子。每一片都是你走过的路。你没有全忘。你在慢慢往回长。”
苏锦月把手伸出来看着掌心那道莲花印。印子比之前深了一些,金灿灿的。“那间屋子。青砖墙,木头梁。我在那里坐过。”
沈月华点了下头。“我在那里坐过二十年。你娘在那里坐过十五年。你也在那里坐过。沈家的女人一代一代坐在那里,守着根,等一个能断根的人。”
苏锦月看着她。“你是第几个?”
“第九个。”沈月华说,“你娘是第十个。你是第十一个。”
苏锦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我娘叫什么?”
“沈月华的女儿。苏门的沈氏。”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没名字。沈家的女人传到后来,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她只叫苏门沈氏。你给她立的碑。”
苏锦月想起北郊那座坟。碑上那五个字。苏门沈氏。她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轻轻摇了摇。她抬起头看着沈月华。
“你呢?你叫什么?”
沈月华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深了一些。极浅极淡的。“我叫沈月华。你记住了。”
苏锦月把这三个字收进心里。金星里那片叶子又摇了一下。她转过身面朝镜面方向。镜面己经合拢了,只剩一面灰蒙蒙的铜镜。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月华。老太太还坐在石台上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该走了。”苏锦月说。
沈月华没有睁眼。“走吧。把十三片叶子带回去。把名字一个个想起来。你忘掉的,都在你走过了的路上。回去走一遍。就都想起来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朝镜面走去。镜面重新裂开,像一扇门。她跨出去。石室里空荡荡的。石台上那面镜子暗着。可镜面上多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字。她凑近看。那行字写着。
“十三叶满,碗满。碗满则名归。”
苏锦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转身朝石室外面走去。甬道。石阶。井口。她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己经暗透了。
山口三棵槐树的轮廓被暮色染得灰蓝。杨晚和吴念站在井口旁边。萧临渊站在第一棵槐树下面。岳小楼蹲在石阶上。沈望津站在山口。五个人。五张脸。她看着他们。金星里十三片叶子在深处轻轻晃着。
她走到萧临渊面前看着他。这张脸她认得了。从海边到京城,从京城到这里。他一首在。她开口,声音很轻。“萧临渊。”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鬓角。温温的。
苏锦月没有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碗满了。她不知道碗满了之后会怎样。可她觉得金星里那棵苗在轻轻摇着。不急。不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