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山口三棵槐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剩模糊的影子。苏锦月走在碎石路上,脚下踩着松动的石子,深一脚浅一脚。萧临渊走在她旁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她没有推。杨晚和吴念跟在后面,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吴念的铜钱在夜色里亮着一点极淡的光。岳小楼走在最后,铁胆在指间转着,偶尔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到了山脚,村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茶棚那边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赵管家提前派了人过来把茶棚收拾了一遍。草棚顶上的新茅草被风吹薄了些,可还能挡风。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苗小小的,晃悠悠的。
苏锦月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划过裂纹的时候,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她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很短。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竹杖,站在这个茶棚下面。老太太低头看着桌上的碗,伸手把碗端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着那碗水走到山口,蹲下来把水浇在第三棵槐树的树根上。画面散了。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可她记得那个浇水的动作。记得那双手。枯瘦的,指节粗大的。
“沈月白。”她开口。声音不大,被夜风削得有些散。
杨晚转过头看着她。“苏姐姐,你想起沈月白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底下又冒出一个极小的卷。第十西片。她不知道第十西片叶子代表什么。可她知道碗满了之后叶子还在长。一片接一片。她得把它们都长全了才能把名字一个个找回来。
萧临渊在桌子对面坐下。他给她倒了一碗热茶推过来。茶是赵管家提前备的,搁在暖壶里,还温着。苏锦月端着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可苦味让她觉得踏实。她放下碗看着萧临渊。
“那间屋子。”她开口,“月牙山北边。沈家老宅。青砖墙,木头梁。我梦见过。你说我去过。”
萧临渊看着她。灯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去过。你断完第十三根之后在那里住过一阵。”
“那里有什么?”
萧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顺旋的。背面刻着一个字。他把铜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苏锦月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个字是“家”。
“沈家老宅的钥匙。”萧临渊说,“铜扣是开门的。你走的时候留在那里的。说等你回来再去。”
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烫了一下。金星里第十西片叶子展开了。她脑子里又多了一个画面。很短。一间屋子。青砖墙,木头梁。窗纸糊得厚。屋里有张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床头搁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清水。和茶棚桌上这只碗一模一样。
“我想去。”她放下铜扣看着萧临渊。
萧临渊点了下头。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伸手把铜扣拿起来重新放进她掌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上。他的手很暖。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铜扣在掌心里安安静静的。莲花印贴着铜扣。温温的。
她转过头看着茶棚外面。月牙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山口三棵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碎石路上。她看着那个方向。金星里十西片叶子在轻轻晃着。不急。不催。可它们在长。一片接一片。碗满了,叶子还在长。名字在回来的路上。一间一间屋子。一个一个地方。她走过了。可她忘了。现在她要走回去。把名字一个一个捡回来。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种子。种回碗里。
夜风从山口灌下来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晃了一下。苏锦月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凉了。可碗是温的。她把碗搁回桌上。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面朝北边。月牙山深处,沈家老宅的方向。她攥着拳头。铜扣贴着掌心。莲花印贴着铜扣。温温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临渊。
“明天去。”
萧临渊看着她。灯芯的火苗在他眼底晃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