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走了两天。
沈汐不怎么哭。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其余时候安安静静地睡着。杨晚把她抱在怀里，用那件小衣裳裹着，篮子在旁边搁着。婴儿手腕上的蓝光浅浅的，被袖子盖住了，可从布缝里还是透出来一线，映在杨晚的掌心里。杨晚低头看着那线蓝光，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在睡梦里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杨晚不敢动，就那么让她攥着。
苏锦月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枚“汐”字铜扣。铜扣温温的。她把铜扣翻到背面看着那个“汐”字。金星里第三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苏。锦。月。三个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第西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可她觉得那个卷在轻轻晃。朝北偏。朝月牙山偏。
船到白沙镇码头的时候，周老大还蹲在岸边补网。他看见船靠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杨晚怀里的婴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补网。什么都没问。苏锦月站在船头面朝白沙镇方向。镇子还是老样子。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她来过很多次。可每一次都是从不同的方向来的。从北边来。从南边来。从海上来。每一次来，叶子都多长一片。她低头看着金星。西片叶子。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海风。叶子在深处轻轻晃着。朝北。
上了岸一行人换乘马车。从白沙镇往北沿官道走。马车颠，婴儿躺在竹篮里，篮子搁在杨晚膝上。杨晚一只手扶着篮子，一只手搁在婴儿身上。蓝光从篮子缝隙里透出来。温温的。吴念坐在旁边，铜钱攥在掌心里。尾勾指着北。比在南边时亮了一些。
走了三天到了淮安。在驿站歇脚的时候苏锦月抱着竹篮坐在院子里。暮色从墙头压下来。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婴儿。沈汐醒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和苏锦月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沈念的脸。可她的手腕上有蓝光。沈念没有。苏锦月把手伸进篮子里，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金星里第西片叶子在深处轻轻晃。叶面上的字还没有成形。可那个卷比昨天大了一些。
第五天到了徐州。驿站还是那间驿站。苏锦月坐在桌边吃饭。粗粮饼子配咸菜。杨晚抱着婴儿坐在旁边，吴念在另一侧。岳小楼蹲在门口啃饼。沈望津靠着墙闭着眼。萧临渊坐在苏锦月对面。她嚼着饼子忽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油花。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很短。一个冬夜。她坐在这间驿站里。面前搁着一碗热汤。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她转头。萧临渊坐在对面。嘴角弯着。画面散了。她把饼子放下看着萧临渊。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她觉得金星里第西片叶子的卷又大了一点。
第七天过了居庸关。关外的风比关内硬。苏锦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荒草、石头、灰黄的天。她觉得这些东西眼熟。金星里第西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着一个字。奴。苏。锦。月。奴。西个字。排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株苗。西片叶子。第五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了出来。极小极小的。
第九天到了月牙山脚下。茶棚还在。草棚顶上的茅草又薄了一些。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己经干了。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把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朝山口看了一眼。三棵槐树还在。她站在山口面朝山里。碎石路弯弯曲曲伸进山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竹篮。沈汐醒着。蓝光从篮子里透出来。和山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同一个频率。
苏锦月抱着竹篮朝山口走去。经过第一棵槐树，第二棵，第三棵。她在第三棵槐树下面站住了。树根旁的泥土还是松的。她蹲下来把竹篮搁在井口旁边的石板上。杨晚跟上来站在她身后。苏锦月低头看着竹篮里的婴儿。沈汐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照在井口的石板上。石板上面浮出一个字。那个字是“月”。
苏锦月把手伸进篮子里把婴儿的手腕轻轻抬起来。蓝光映在井口石板上。石板上那个“月”字亮了一下。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苏锦月松开婴儿的手腕站起来面朝山口深处。她开口。声音很轻。“沈望月。第五片叶子。我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站在她旁边，吴念攥着铜钱站在后面，岳小楼蹲在槐树下面，沈望津靠着树干，萧临渊站在山口。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西片叶子。第五片叶子的卷在顶端轻轻晃着。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山口
的光。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身后五个人跟着。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她抱着竹篮。篮子里沈汐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金星里的叶子，和山口深处的某个东西，同一个频率。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一片叶子接一片叶子。一个字接一个字。第五片叶子在金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有人把它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