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月抱着竹篮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她把篮子搁在井沿上，沈汐还在睡着。蓝光从篮子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个“月”字。那个字还在发亮。淡淡的金色，和金星里的叶子一个颜色。
“我下去。”她说。
萧临渊走过来。“我陪你。”
苏锦月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竹篮里的婴儿。沈汐的小手腕上蓝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你留在上面看着她。我下去拿个名字就上来。”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点了下头，从腰间抽出短匕递过来。苏锦月接过短匕别在腰后。她把外衣脱了，只穿一件紧身短衣。杨晚把绳子系在井口的老槐树上，另一头甩进井里。苏锦月攥着绳子最后看了一眼竹篮里的沈汐。婴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她转过身翻身下井。
井壁上的金色纹路还在。比上次更暗了，可还在。她摸着那些纹路往下滑。滑了约莫两丈深，脚底碰到了石阶。石阶往下走。甬道。石室。她一间一间地穿过去。石室里空荡荡的。石台上那面镜子暗着。镜面灰蒙蒙的，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她站在镜前看着那面镜子。上次她从这里进去看到了沈月华。现在镜面暗着。她把手伸向镜面。指尖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亮了起来。金光从镜面深处涌出来。镜面上浮出一行字。极细极浅的。
“月下门后，有一轮满月。满月之下，有一个名字。”
苏锦月把手收回来看着那行字。月下门。那扇门在镜子里。可镜子现在是关着的。她得再进去。再进那间石室。可她不知道怎么开那面镜子。上次是沈月华在里面叫她。这次没有人叫她。
她站在镜前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西片叶子。第五片叶子的卷在顶端轻轻晃着。她把左手腕贴上去让金星靠近镜面。金星里的叶子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极亮的金光。光中，那间石室浮了出来。西壁光滑如镜。穹顶极低。石台正中盘腿坐着一个人。女人。极老，极瘦，白发散乱。闭着眼。嘴角含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
苏锦月认出了那张脸。沈月华。可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睁开眼说“来”。这次她闭着眼。嘴角那抹笑还在，可她没有睁开眼。苏锦月跨进镜面站在那间小石室里。沈月华坐在石台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可她没有动。
苏锦月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看着沈月华的脸。老太太比上次更老了。皱纹像刀刻的沟。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手腕上那道金疤还在。蓝莹莹的。可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苏锦月把手伸过去悬在沈月华的手腕上方。金星里的叶子碰到了金疤。沈月华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中有光。可那光比上次暗了许多。她看着苏锦月。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沙。
“你回来了。”
“回来了。第西片叶子长出来了。苏。锦。月。奴。沈月奴的名字收回来了。”
沈月华点了下头。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慢慢伸向苏锦月的左手腕。枯瘦的手指碰到金星的一瞬间，苏锦月感觉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从最深处浮上来。一片叶子。翠绿翠绿的。从西片叶子中间挤出来。第五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着一个字。月。苏。锦。月。奴。月。五个字。排在一起。
沈月华的手指从金星上滑下来落在苏锦月的掌心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老太太的指腹。温温的。沈月华看着那个莲花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沈望月的名字在你手心里。你攥着它。从月牙山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回月牙山。你攥了一路。它就在你手心里。”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掌心的莲花印比方才深了一些。金灿灿的。她抬起头看着沈月华。“你呢？你什么时候出来？”
沈月华慢慢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深了一些。“我出不去。我在这里坐了二十年。我的根在这块石头上。你断了它。可我的名字还在。你带不走我。可你带得走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什么？”
“沈月华。”老太太说，“你外祖母。你娘叫苏门沈氏。我没给她起名字。你给她起的。”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浮出一个字。华。第五片叶子上的字变了。从月变成了华。苏。锦。月。奴。华。五个字排在一起。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站起来看着石台上的沈月华。老太太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锦月转过身朝镜面走去。镜面重新
裂开。她跨出去。石室里空荡荡的。镜面上那行字还在。她把那行字记在心里。月下门后，有一轮满月。满月之下，有一个名字。她攥着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朝石室外面走去。甬道。石阶。井口。
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己经暗了。山口的暮色从三棵槐树之间漫进来把碎石路染成灰蓝色。萧临渊站在井口旁边。杨晚抱着竹篮站在槐树下面。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阶上。沈望津靠着树干。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
苏锦月走到竹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苏锦月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金星里的叶子同一个频率。她开口，声音很轻。“沈望月。沈月华。两个名字。都在手心里了。”
她把手从篮子里抽出来站起来面朝山口深处。月牙山更深的地方。沈家的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回京城。”她说，“下一个名字在京城。”
杨晚抱着竹篮走过来看着她手腕。五片叶子。苏。锦。月。奴。华。五个字。她开口。“下一个是谁？”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莲花印里两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刻着。她开口。“沈望月。下一个是沈望月。她在月下门后面。在三百年那间石室里。我得回去。回月牙山。回那面镜子前面。把她的名字取出来。”
她抬起头面朝月牙山深处。暮色正在沉。山影黑沉沉的。她攥着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金星里五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第六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可她觉得那个卷在轻轻晃。朝月牙山深处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