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苏锦月抱着竹篮进了山。
碎石路两旁的枯树被晨雾笼着，枝桠上挂着露水，走一段就湿了袖子。她走得不快。怀里的沈汐安安静静地睡着，蓝光从篮子缝隙里透出来，把晨雾染成极淡极淡的蓝色。杨晚跟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红绳。吴念走在后面，铜钱搁在掌心里，尾勾指着山口深处。萧临渊走在最后面，剑没出鞘，可手一首搁在剑柄上。
到了第三棵槐树下面，苏锦月把竹篮交给杨晚。“你们在上面等着。我下去。”
杨晚接过篮子低头看了一眼沈汐。婴儿还在睡。蓝光安安静静的。“小心。”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外衣脱了攥着绳子翻身下井。石阶、甬道、石室。她一间一间地穿过去。到了最里面那间石室，那面镜子还在。灰蒙蒙的镜面映着她一个人。她走到镜前把左手腕贴上去。金星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亮了。从正中裂开。金光涌出来。镜面后面那间小石室浮了出来。可这一次石室里不一样了。石台空了。沈月华坐过的位置只剩一片极薄极薄的灰。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
苏锦月跨进镜面站在那间小石室里。西壁光滑如镜。穹顶极低。石台空着。她低头看着那片灰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灰是温的。像一个人刚坐过的地方。她站起来转过身。石室最里面那面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不大，圆形的，嵌在墙面里。镜面上浮着一轮满月。满月正中有一个极小的凹槽。
她走过去站在镜前。满月纹在镜面上缓缓亮着。她把左手腕伸过去让金星对准那个凹槽。金星碰到凹槽的一瞬间镜面亮了。金光从镜面深处涌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镜面上浮出一行字。极细极浅的。
“月下门后，有一轮满月。满月之下，有一个名字。名字在镜中。镜在月中。月中有人。”
苏锦月看着那行字。月下门。那扇门在哪里？她上次在海底关了一扇门。可那是海里的门。月下门在月牙山最深处。她来的时候穿过石室、甬道、石阶。可她没看见门。月下门到底在哪儿？
她站在镜前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五片叶子。第六片叶子的卷在顶端轻轻晃着。她把掌心贴上去让莲花印贴着镜面。莲花印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那面小镜子从墙面里弹了出来。镜子落在她掌心里。不大不小正好一掌。镜面上那轮满月还在亮着。满月正中的凹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月。
苏锦月把铜扣从凹槽里取出来。铜扣入手温温的。她把铜扣翻到背面。那个“月”字刻得极深极重。她把铜扣攥在掌心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铜扣。烫了一下。金星里第六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着一个字。月。苏。锦。月。奴。华。月。六个字排在一起。她看着那六个字。沈望月的名字。三百年前。第一个引月人。她把自己的名字锁在了月下门里。锁了三百年。
苏锦月把铜扣收好转过身面朝镜面。镜面还亮着。可镜面后面那间小石室己经不见了。只剩一片金光。光中一个声音浮了出来。极轻极轻的。像从三百年那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拿走了我的名字。”
苏锦月站在金光前面开口。“你是沈望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息。然后它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我是沈望月。三百年前。我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守月上门。一半守月下门。月上门的那半被你断了根。月下门的那半被你取走了名字。现在两半都散了。我可以走了。”
苏锦月看着那片金光。光在慢慢散。从中间往两边退。像一扇门在缓缓合拢。她开口。“你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那个声音说，“你手里那枚铜扣是月下门的钥匙。门在月牙山最深处。可你不用去找它了。门己经关了。三百年的门。终于关了。”
金光散尽了。镜面暗了。石室里空荡荡的。苏锦月站在石台前面攥着那枚“月”字铜扣。她把铜扣翻过来翻过去。莲花纹八瓣。顺旋的。和沈家的东西一样。可她觉得这枚铜扣比其他的都重。重得多。她把铜扣贴身收好转过身朝石室出口走去。甬道。石阶。井口。
爬出井口的时候日头己经升到了头顶。山口的雾气散了。三棵槐树的叶子被日光照得透亮。杨晚抱着竹篮站在槐树下面。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阶上。沈望津靠着树干。萧临渊站在井口旁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
苏锦月走到竹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苏锦月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临渊。
“沈望月的名字拿到了。六个。还差一个。沈月白的。”
萧临渊看着她。“沈月白在月牙山茶棚。你走过那条路。记得吗？”
苏锦月低头看着金星。六片叶子。她记得。茶棚。草棚。桌上的碗。沈月白站在棚下。拄着竹杖。佝偻着背。朝她笑。那个笑很浅很淡的。她记得了。她把手指从婴儿的小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朝山下。茶棚在月牙山脚下。她要走回去。走回茶棚。把最后一个名字捡回来。
“下山。”她说。
一行人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苏锦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没停过。杨晚抱着竹篮跟在后面。吴念攥着铜钱。岳小楼啃着干饼。沈望津靠着马车。萧临渊走在最后面。到了山脚，茶棚还在。草棚顶上的茅草又薄了些。桌凳还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干了。碗底沉着两片干菊花。
苏锦月走到茶棚下面站定了。她看着那只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把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两片干菊花。然后她转身朝山口看了一眼。三棵槐树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月白。”
风从山口灌下来。把桌上的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苏锦月站在茶棚下面，攥着那只空碗。金星里第六片叶子在深处轻轻晃着。第七片叶子的卷从顶端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还没展开。可她觉得那个卷在轻轻跳。跳得很轻。很慢。像茶棚桌上那只碗里，刚刚倒进去的第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