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锦月出了侯府上了马车。
她一个人去的。萧临渊要跟，她没让。杨晚抱着竹篮站在廊下，也没跟。吴念把铜钱收好了，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上车。马车出了北门朝北郊驶去。路两旁的麦田己经金黄了，快收了。农人在田里弯着腰割麦，镰刀擦着麦秆，沙沙响。苏锦月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枚“念”字铜扣。
马车停在坡脚。她下了车走上坡。坟包上的青草又长高了。碑前那碟干果还在。她蹲下来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然后把手掌按上去。掌心贴着那五个字。苏门沈氏之墓。她按了很久。金星里十一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亮着。第十二片叶子的卷从碗底那片种子裂口里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
她把手收回来，从袖中取出那枚“念”字铜扣搁在碑前。铜扣落在碑座上的石面上。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她看着那枚铜扣，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被坡上的风吹得有些散。
“娘。沈念的名字回来了。第十一片叶子。她把她娘的名字留给了沈汐。你把你沈家的根留给了我。你没名字。你叫苏门沈氏。碑上那五个字。我立的。可你没名字。”
她停了一会儿。风从坡下的小溪方向吹上来，把坟包上的青草吹得齐齐朝南倒。她看着那些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家”字铜扣。她把“家”字铜扣搁在“念”字铜扣旁边。两枚铜扣并排放着。一个念。一个家。
“我娘叫苏门沈氏。她把我沈家的根带进了苏家的门。所以我不姓沈。我姓苏。苏锦月。她给我的名字。三个字。我用了这么多年。那就是她给我的。”
她站起来面朝坟包。坟包上那片青草还在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南边。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十一片叶子。十一个名字。她低头看着金星。第十二片叶子的卷从碗底那片种子裂口里又冒出了一点。比方才大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午后的日光看。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碗底那粒种子的裂口里，第十二片叶子还在长。卷着边。还没展开。
她把手腕放下转身朝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包上那片青草被风吹得齐齐朝南倒。碑前搁着两枚铜扣。念。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朝马车。朝京城。朝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
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调了头朝京城驶去。她靠在车壁上。左手腕里金星安安静静地跳着。十一片叶子。碗底有粒种子。裂开了。第十二片叶子在长。她闭上眼。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嗒嗒地响。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从碗底浮上来。她睁开眼把袖子撸上去。金星里第十二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着一个字。沈。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十二个字排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沈”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莲花印。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车轮声削得有些散。“第十二片叶子。沈。沈家的沈。三百年前第一个引月人的姓。沈望月的沈。”
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车帘外透进来的日光看。十二片叶子。十二个名字。碗满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袖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继续走。朝京城。朝侯府。朝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叶子还在长。第十三个名字在等。在金星深处。在碗底。在她掌心里。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