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苏锦月去了偏院。
沈望津不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棵小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偏院最里面那面墙根下。墙根处有一小片泥土，像是被人翻过又填回去的。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土。土下面埋着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舒。沈望津的。他把他姐的铜扣埋在了墙根下面。苏锦月把铜扣取出来攥在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烫了一下。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苏”字比方才深了一分。
她站起来走到院中那棵小槐树旁边。树不大。手腕粗。枝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铜扣搁在树根旁边。铜扣落在泥土上。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姐的名字。我记着。沈望舒。望舒是月亮的别称。她守了十五年的月亮。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了月亮。这棵树。你好好养。等她长大了。她在树里。”
她转过身朝偏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沈望津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壶水。他看见苏锦月，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树根旁边那枚铜扣。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枚铜扣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放回去的？”
苏锦月点了下头。“你姐的名字。搁在树根底下。和树一起长。”
沈望津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水壶走进院子，走到树旁蹲下来，把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铜扣搁在湿土上。安安静静的。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苏锦月。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亮的。她朝他点了下头转过身出了偏院。
回到西厢的时候杨晚正抱着竹篮坐在廊下。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温温的。苏锦月走过去在杨晚旁边坐下来。她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金星里的叶子同一个频率。她开口，声音很轻。“沈汐。”
婴儿的蓝光闪了一下。极短极亮。像是回应。杨晚低头看着婴儿，又抬头看着苏锦月。她开口。“苏姐姐。沈汐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吗？手腕上长金疤。金星里锁名字。”
苏锦月看着竹篮里的婴儿。婴儿睁着眼。黑亮黑亮的。看着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不知道。可她会有自己的路。她不用断别人的根。她只用断自己的。或者不用断。她自己选。”
杨晚点了下头。她把红绳从腕上解下来系在竹篮的提手上。银铃在篮边轻轻响了一声。极轻极脆。苏锦月看着那枚银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竹杖搁在碗旁边。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可她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看见了一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从海边回来之后她第一次认出了自己的眼睛。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搁回窗台上转过身出了西厢。
院子里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她走到院中面朝南边。海的方向。她开口，声音很轻。“沈望舒的名字搁在树里了。沈汐的名字在她自己手腕上。我娘的名字在碑上。所有人的名字都有地方搁了。”
萧临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你呢？”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十三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开口。“我在这里。碗底有粒种子。在长。慢慢长。”
她抬起头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她是引月人。也是苏锦月。她带着她们。一首带着。她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