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翻苏母那本医书。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从苏母的批注里找那些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苏母的笔迹。写着“良月问诊录”。良月。沈良月。林氏。她娘的妹妹。苏锦月把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记的是一个病例。一个年轻妇人。心口疼。常年不愈。苏母用的方子是桂枝加附子汤。可那个妇人吃了不管用。后来换了方子。换了苏木。才慢慢好转。那个妇人姓林。苏锦月把那页合上站起来出了西厢。
林氏在后院的佛堂里。崔氏死了之后佛堂空了。可林氏还是每天去。她在角落里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串素珠。一本翻旧了的《心经》。苏锦月走进去的时候林氏正坐在小桌后面，手里捻着素珠，闭着眼。苏锦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林氏。素衣素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有细纹。可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搁了很久的灯。林氏睁开眼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把素珠在腕上绕了一圈开口。“找到了？”
苏锦月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医书搁在桌上翻开到那页推过去。林氏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良月问诊录”五个字上。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医书合上推回来。开口，声音很平。“你娘记的。那年我十七。心口疼。疼了半年。你娘替我看了。吃了三个月的药。好了。”
苏锦月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氏把素珠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她看着那串素珠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这个做什么。你娘替我治病。我替你守着侯府。一笔一笔的。都记着呢。”
苏锦月低头看着那串素珠。珠子磨得油亮。像被人捻了很久很久。她开口。“你手腕上有金疤吗？”
林氏把手腕伸出来。腕骨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袖子放下来开口。“没有。沈家的女人。不是每一个都有金疤。有些有。有些没有。我娘有。我姐姐有。我没有。你外祖母有。你娘有。你也有。沈汐也有。可我没有。”她顿了顿。“我替沈家守着侯府。守了二十年。不用金疤。也能守。”
苏锦月看着她。这个寡居二十年的二婶。在侯府里替她撑着这个家。替沈家守着这间佛堂。替苏母守着这盏灯。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林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沈良月。你外祖母给我起的。我姐姐叫沈良玉。我叫沈良月。后来嫁进萧家。改叫林氏。可沈良月这个名字。我自己记着。”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把医书收好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氏。素衣素珠。坐在小桌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搁了很久的灯。她开口。“二婶。沈良月。我记着了。”
林氏没有抬头。只是把素珠重新拿起来捻了一颗。极轻极轻的一声响。苏锦月转过身出了佛堂。院子里暮色从墙头压下来。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回西厢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竹杖搁在碗旁边。她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可她在那个模糊的轮廓里看见了一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从海边回来之后她第一次认出了自己的眼睛。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搁回窗台上转过身出了西厢。
院子里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沈良月的名字不在金星里。可她在。在佛堂里。在素珠上。在那本医书的页脚上。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里。她开口，声音很轻。“二婶叫沈良月。她替沈家守了二十年。不用金疤。也能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转过身朝西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影。极瘦极小的。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她没有张嘴。只是朝那个身影点了点头。那个身影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吞没了。槐树
下面空荡荡的。只剩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
苏锦月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西厢走去。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