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夏天来了。
槐花落尽了,满树都是浓绿的叶子。院子里的日头毒得很,赵管家在廊下支了竹帘子,把大半日头挡在外头。苏锦月每天早起,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杨晚抱着沈汐在廊下编红绳,吴念翻着铜钱偶尔抬头看一眼天。岳小楼还是蹲在角门口啃饼,铁胆在腰间晃荡。沈望津在偏院里打拳,拳越来越稳。萧临渊进进出出,听风阁的事他管着,每天总有几封书信送进来。
日子安安静静的,像碗里的水。可苏锦月知道碗底那粒种子还在长。慢得很,可她感觉得到。第十三片叶子在深处轻轻动着,不急不缓的。她每天早上起来把金星对着晨光看一眼,叶子还在,种子还在,她心里那根弦就松一分。
那天下午苏锦月正坐在西厢窗边翻医书,赵管家忽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要见你。”
苏锦月放下书。“什么人?”
“一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风尘仆仆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说她姓沈。从北边来。手腕上有道金印。”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门口,赵管家侧身让开路。她穿过院子走到角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瘦高个,皮肤晒得黑红,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散了几缕在脸侧。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站在角门外背着一个旧包袱。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可布条下面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色光。
苏锦月看着她。那个姑娘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门槛。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苏锦月忽然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第十三片叶子在碗底轻轻晃了一下。她开口。“你叫什么?”
那个姑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我叫沈北。从北边来。我娘叫沈月。她去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往南走,走到京城,找一个手腕上有金星的人。她说那个人能告诉我,我手腕上这道印是什么。”
苏锦月低头看着她的手腕。布条下面那道金疤。和她当初见到杨晚、见到吴念时一样。新的。刚长出来不久。她伸手把门拉大了一些。“进来。先喝水。慢慢说。”
沈北跨过门槛。走过苏锦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苏锦月左手腕上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月。“我娘说,我姥姥也姓沈。从北边来的。再往上,她就不记得了。”
苏锦月带她到西厢坐下。赵管家端来凉茶和干粮。沈北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茶,脸色才好了一些。苏锦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手腕上那道金疤。那道疤在动。一明一暗的。和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同一个频率。她开口。“你姥姥叫什么?”
沈北想了想。“我姥姥叫沈月华。我娘说,她有一个姐姐,叫沈月白。守着一间茶棚。在北边。我娘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见过。”
苏锦月的手顿了一下。沈月华的姐姐。沈月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第十三片叶子在碗底轻轻晃着。那个“苏”字亮了一分。她开口。“你姥姥沈月华,是我外祖母。你娘沈月,是我姨。”
沈北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可她忍住了。只是攥着饼的手紧了紧。“那我该叫你什么?”
苏锦月看着她。这个从北边来的姑娘。走了很远的路。一个人。她开口。“叫苏姐姐。和你杨晚姐、吴念姐一样。”
沈北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把饼吃完,然后站起来朝苏锦月弯了弯腰。那个礼很轻。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礼是沉的。她伸手把她扶起来。姑娘的手粗糙,掌心有茧。走了很远的路。和当初的她自己一样。
苏锦月带她去了偏院,让她住下。然后她回到西厢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还在轻轻晃着。碗底那粒种子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种子在长。慢慢长。第十西个名字在等。在碗底深处。在她掌心里。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