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在偏院住了下来。
那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是新铺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苏锦月让赵管家把沈北的旧包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干粮硬得硌牙,是路上啃剩的。赵管家把干粮收走,换了一碟热饼来。
头两天沈北不怎么说话。她坐在偏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槐树。偶尔抬头看天。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布条还缠着,可她能感觉到那道金疤在动。一跳一跳的。和她心跳一个频率。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苏锦月走到偏院门口,在沈北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看着院中那棵小槐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你走了多久?”苏锦月问。
沈北想了想。“三个月。从北边走到京城。过了两条河。翻了一座山。路上碰到过几拨人。有的赶车。有的走路。有的骑马。我搭过一段车。后来车夫拐了弯。我就自己走了。”
“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沈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布条下面那道金疤还在亮着。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说让我往南走。走到京城。找一个手腕上有金星的人。她说那个人会告诉我,我手腕上这道印是什么。她还说,别回头。一首往南走。走到看见金星为止。”
苏锦月看着她。这个从北边来的姑娘。走了三个月的路。一个人。她开口。“你手腕上那道印,叫引月痕。沈家的根。从三百年前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你姥姥叫沈月华。我外祖母。你娘叫沈月,我姨。你手腕上那道印,和你姥姥一样。”
沈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她没有把布条拆开。只是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疤。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那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吗?到处走。认路。”
苏锦月看着她。“你想吗?”
沈北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想回北边。我娘埋在那边。她一个人。我得回去陪她。可我不知道怎么用这道印。我怕路上它又乱动。夜里疼得睡不着。”
苏锦月把手腕伸出来让金星露在日光下。十三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开口。“我教你。引月痕不是用来打人的。也不是用来给人看的。它是用来认路的。金星里那些名字,不是锁,是路标。你走到哪里,哪里的名字就会亮。它告诉你,你到家了。你回北边。只要方向对,它就不会乱动。”
沈北看着她手腕上的金星,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把布条解开。那道金疤露了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弯躺着的月牙。和杨晚当初一样。和吴念当初一样。她把手腕搁在膝上,看着那道疤,开口。“那我怎么知道方向对不对?”
“你走一段。看它往哪边偏。它偏的方向,就是你该走的方向。”苏锦月说,“可你记住一件事。别把引月痕用尽。用到七八分就停。留两分给碗底。碗底空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沈北点了下头。她把布条重新缠上系紧,然后站起来朝苏锦月弯了弯腰。那个礼很轻。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礼是沉的。她伸手把她扶起来。姑娘的手粗糙,掌心有茧。走了很远的路。和当初的她自己一样。
那天傍晚苏锦月坐在西厢窗边翻医书。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在碗底轻轻晃着。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页脚上那行苏母的小字批注又浮在眼前。“引月痕,遇木则稳,遇水则动,遇金则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走到窗边。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翻着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啃饼。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沈北站在偏院门口朝这边望着。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回了偏院。苏锦月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和当初的杨晚一样。和当初的吴念一样。可她的步子比她们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己经知道怎么站了。
苏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碗底那粒种子安安静静的。可她觉得种子在长。极慢极慢的。第十西个名字在等。在碗底深处。在她掌心里。慢慢来。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暮色从院子里涌进来。她跨出门槛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