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在侯府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早起,在偏院里打一趟拳。全是她娘教的。简单。可每一式都稳。打完拳她坐在石阶上把布条解开,让手腕对着晨光。金疤安安静静地亮着。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许多。不再一跳一跳的了。她看一会儿把布条重新缠上。然后去厨房帮赵管家劈柴。她力气大,一斧子下去圆木就裂成两半。赵管家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姑娘好力气”,手里的扫帚都忘了动。
第六天早上沈北来找苏锦月。她站在西厢门口,背着那个旧包袱。包袱比来的时候鼓了些,里面多了两件赵管家给的旧衣裳和一包干粮。她开口,声音很轻。“苏姐姐。我想回北边了。”
苏锦月放下手里的医书看着她。“想好了?”
沈北点了下头。“我娘埋在那边。她一个人。我得回去。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往南走,走到看见金星为止。现在我看见了。我该回去了。把她坟上的草拔一拔。跟她说一声。我找到人了。”
苏锦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道金疤。布条缠着,可她知道那道疤在亮。和金星里第十三片叶子同一个频率。她开口。“路还记得吗?”
“记得。过了河。翻过山。再走两天。就到了。”
苏锦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一个字。北。沈北看着那枚铜扣没有伸手接。苏锦月把铜扣塞进她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她的金疤贴着。烫了一下。“拿着。路上遇到不对的时候按在疤上。它会告诉你方向。”
沈北攥着铜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铜扣贴身收好,朝苏锦月弯了弯腰。那个礼很沉。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礼是稳的。她伸手把她扶起来。姑娘的手粗糙,掌心有茧。走了很远的路。和当初的她自己一样。
沈北转过身朝角门走去。经过院子的时候杨晚抱着竹篮站起来。吴念放下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五个人。五张脸。沈北朝他们一个一个地弯了弯腰。然后她跨出角门走上巷子。步子不快。可很稳。
苏锦月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背着旧包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巷口的日光吞没了。
苏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三片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碗底那粒种子安安静静的。可她觉得种子在动。极轻极轻的。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金星。温温的。然后她忽然觉得金星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极轻极轻的。像风吹过空碗的声音。她低头看。碗底那粒种子裂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里钻出一片极小的叶子。卷着边。还没展开。叶面上还没有字。可她觉得那片叶子在晃。朝北偏。朝沈北走的方向偏。
她把手放下来抬起头面朝北边。来的路。回去的路。沈北走过了。现在走回去了。她开口,声音很轻。“第十西个名字在长。在碗底。慢慢来。”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站在廊下。吴念攥着铜钱。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转过身朝西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极瘦极小的。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她没有张嘴。只是朝那个身影点了点头。那个身影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晨光吞没了。槐树下面空荡荡的。只剩风把新叶吹得沙沙响。
苏锦月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西厢走去。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