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北走后的第五天，苏锦月把那本医书又翻了一遍。
这一回她翻得比从前慢。一页一页地看。不只看苏母的批注，也看那些药方之间的空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发现页脚画了一朵极小的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像是苏母随手画的。花旁边写了一行字。“此花名忘忧。生于北地。根入药。可安神。”
苏锦月把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杨晚正抱着竹篮坐在廊下。沈汐醒着，睁着眼。蓝光从她手腕上透出来，安安静静的。苏锦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金星里第十五片叶子，同一个频率。
“杨晚。”她开口，“你编红绳的时候，手上有感觉吗？”
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翻飞，红绳在指间绕来绕去。“有。编的时候金疤会热。编完了就凉了。像在记什么东西。可我不知道记的是什么。”
苏锦月点了下头。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月”字铜扣搁在杨晚膝上。“这个你拿着。编红绳的时候把它搁在旁边。编完了再看它。上面会多一道印子。那道印子，就是你编进去的东西。”
杨晚把铜扣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扣背面那个“月”字安安静静的。她把铜扣搁在膝上，拿起红绳继续编。编了几圈，铜扣上果然多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纹。像一道水波。她低头看着那道纹愣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锦月。“苏姐姐。这些红绳，以后会有人戴吗？”
苏锦月看着她。“会。有人会戴。你编的每一根，都会有人戴。”
杨晚低下头继续编。手指翻飞。红绳在指间绕来绕去。苏锦月站起来走到西厢门口推开门。窗台上那只碗还在。碗里的水安安静静的。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她把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碗搁回去转过身出了西厢。
那天晚上苏锦月坐在灯下把苏母那本医书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封底内侧的衬纸又鼓了一块。她拆开。里面除了那张小纸，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干花。压得扁扁的。五片花瓣。淡蓝色的。和苏母在页脚画的那朵忘忧花一模一样。她把干花取出来搁在掌心里。干花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金星里第十五片叶子亮了一下。叶面上的“月”字比方才深了一分。她看着那朵干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回医书里合上书搁在膝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五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六片叶子的卷冒出了头。极小极小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暮色从墙头压下来。她站在窗前，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她开口，声音很轻。“忘忧花。生在北方。根入药。可安神。我娘在医书里画了一朵，又藏了一朵。她把北边的忘忧花带到了南边。种在纸里。种在碗底。”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南边。海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