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苏锦月正在西厢窗边翻医书,赵管家从外面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人,外面来了个老太太。灰棉袄。花白头发。拄着根竹杖。说要见你。”
苏锦月把书合上。“请进来。”
赵管家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引着一个人穿过院子。苏锦月站在西厢门口等着。那个老太太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灰扑扑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可她的步子比在海边时稳了些。不再那么晃了。她走到西厢门口站定了看着苏锦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苏锦月觉得那个笑是暖的。
“你来了。”苏锦月说。
老太太点了下头。她走进西厢在桌边坐下来。赵管家端了茶来。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苏锦月手腕上的金星。十六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七片叶子的卷还在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在海边时清楚了些。“西边那朵花。你看见了。”
苏锦月点了下头。“沈忘。沈月华的表姐那一支的。她还没出生。可她的名字己经在长了。”
老太太把茶碗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膝上。她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虎口上那道浅疤还在。她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姓沈。沈月华的表姐。我娘那一辈嫁去了西边。西边的根和北边不一样。北边的根长在土里。西边的根长在水边。河边的根。有些断了。有些乱了。有些忘了自己姓沈。可我这一支没忘。我娘记着。我姥姥记着。一代一代。记着。”
“沈忘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沈忘是我孙女。我儿子的女儿。还没出生。她娘怀着她。在西边。河边。我出来的时候,她娘肚子里的引月痕刚刚开始动。我走了三个月。走到这里。告诉你。西边还有一朵花。你接不接?”
苏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六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七片叶子的卷在轻轻晃。朝西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接。怎么接?”
老太太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逆旋的。和“向西”铜扣一样。背面刻着一个字。忘。她把铜扣推过来。“拿着。西边的花。开在水边。你走到河边。把铜扣搁在水面上。花就会开。沈忘的名字就会回来。进你的碗。”
苏锦月把铜扣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铜扣温温的。和掌心的莲花印贴着。烫了一下。金星里第十六片叶子亮了一分。她把铜扣收好看着老太太。“你呢?”
老太太把竹杖从桌边拿起来拄在手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西边。西边的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该回去了。回去看她出生。告诉她。她姥姥替她找着人了。她姓沈。叫沈忘。她手腕上那道印,是沈家的根。从西边来的。可根还在。”
她说完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步子很慢。可没有回头。灰扑扑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暮色吞没了。苏锦月站在西厢门口攥着那枚铜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只碗端起来。碗入手温温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干菊花。安安静静的。她把碗搁回去。转过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忘忧花还在。五片花瓣。淡蓝色的。她把手伸向那朵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金星里第十七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忘。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十七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
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第十七片叶子亮了一分。叶面上的“忘”字比方才深了一些。她转过身出了西厢。院子里杨晚抱着竹篮坐在廊下。吴念蹲在台阶上。岳小楼靠着角门。沈望津站在槐树下面。萧临渊从正屋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走到院中面朝西边。河的方向。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莲花印里刻着十几个名字。她攥住拳头。掌心的莲花印贴着手指。温温的。她开口,声音很轻。“西边那朵花。开在水边。我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