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西门，一路往西。
路比南边和北边都难走。官道到了头就是土路。土路到了头就是碎石路。碎石路到了头，只剩山涧边上一条羊肠小道。马车走不了。一行人下了车，背着包袱徒步。萧临渊走在最前面，拿剑鞘拨开挡路的枯枝。苏锦月跟在他后面，怀里揣着那枚“忘”字铜扣。杨晚抱着竹篮走在中间。吴念攥着铜钱跟在旁边。岳小楼殿后，铁胆在腰间晃荡。沈望津走在最后面，步子很稳。
走了三天，翻过两道山梁，到了一片河谷。河水不宽，可水很深。水色发暗。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对岸是一片荒草甸子，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苏锦月站在河岸上低头看着那枚铜扣。铜扣在掌心里发烫。逆旋的莲花纹在暗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她把铜扣翻到背面。“忘”字亮着。
“就是这里。”她蹲下来把手伸向河面。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铜扣从她掌心里滑出去落在水面上。没有沉。铜扣浮在水面上。逆旋的莲花纹朝上。青色的光从花瓣里渗出来把河面染成一小片幽蓝。然后铜扣开始转。逆时针。一圈一圈。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从铜扣往外扩。扩到苏锦月脚边。扩到河岸上。扩到那些歪脖子柳树的根下面。
杨晚忽然开口。“沈汐在动。”
苏锦月转过头。杨晚怀里的竹篮在晃。沈汐醒了。睁着眼。手腕上的蓝光比平时亮。蓝得发黑。她看着河面方向。蓝光从手腕上透出来。和铜扣的青光同一个频率。苏锦月把手伸进篮子里。婴儿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和河面上那枚铜扣同一个节奏。她开口，声音很轻。“沈汐在接。她在帮沈忘接。”
河面上的铜扣转得越来越快。水花从铜扣周围涌起来。越涌越高。越涌越密。然后铜扣停了。水花落回去。河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花。淡蓝色的。五片花瓣。从水里浮上来。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苏锦月把沈汐递给杨晚。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向那朵花。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金星里第十七片叶子展开了。叶面上浮出一个字。忘。苏。锦。月。奴。华。望。良。白。门。沉。念。沈。苏。南。月。忘。十七个字排成一个圈，围着碗底那粒种子。种子安安静静的。金灿灿的。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光。光从指缝里渗进去融进金星里。第十七片叶子亮了一分。叶面上的“忘”字比方才深了一些。
她站起来面朝河面。那朵花还在水面上漂着。安安静静的。她开口，声音很轻。“沈忘。你姥姥替你找着人了。你娘怀着你。在西边。河边。你的名字己经在长了。在碗底。慢慢来。”
河面上的花忽然亮了一下。极短极亮。然后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慢慢扩开。慢慢消失。苏锦月站在河岸上看着那圈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杨晚抱着竹篮站在马车旁边。吴念攥着铜钱站在旁边。岳小楼蹲在石头上啃饼。沈望津靠着树干。萧临渊站在她身边。五个人。五张脸。她全认得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星。十七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亮着。碗底那粒种子裂口里，第十八片叶子的卷还在长。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河面上的光看。叶子在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面朝东边。来的路。回去的路。她走过了。忘了。现在走回来了。碗满了。名字全了。可名字还在长。一个接一个。慢慢来。她开口。“回京城。”